意识回笼时,贺兰蓁首先感受到的是剧烈的颠簸和眼前一片沉滞的红。浓重的窒息感并非来自情绪,而是物理层面——她的嘴巴被布团塞住,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腕间皮肤。身上是层层叠叠的厚重织物,头顶压着沉甸甸的冠饰。
记忆最后定格在凌晨两点,她还在投行办公室里对着满屏数据做最后一份并购案分析,因为低血糖眼前一黑……再睁眼,便是这番境地。
不是绑架。绑匪不会给她穿上这身绣工繁复、却明显是古制的……嫁衣。
轿子外传来模糊的吹打声和路人隐约的议论。
“……靖安侯府那位病得快不行的世子爷,这是第四位了吧?”
“造孽哟,好好姑娘家,送进去冲喜,跟送进阎罗殿有啥区别?前头三个,最长的也没活过三个月……”
“小声点!侯府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靖安侯府。世子。冲喜。第四位。
几个关键词砸进贺兰蓁混沌的脑海,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贺兰府不受宠的嫡女,生母早逝,继母当家,一道圣旨(或者说,是侯府与贺兰府之间的交易),她成了为靖安侯世子薛景昀冲喜的新娘。
冲喜?只怕是送死。前三位新娘的死亡阴影笼罩在整个京城的传闻里。
颠簸停止,轿子落地。有人掀开轿帘,一只属于中年仆妇的、带着薄茧的手粗暴地将她搀扶(或者说拖拽)出来。视线被红盖头遮挡,只能看见脚下暗红色的毡毯一路铺进气势恢宏的朱漆大门。耳边是程式化的喜庆喧嚣,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敷衍。
没有拜堂。她被直接送入了一处院子,按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边。房门开合,仆妇退去,留下一句没什么温度的嘱咐:“请世子妃安坐,世子爷身体不适,稍晚便来。”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约约、压抑的咳嗽声。
贺兰蓁用力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尝试挣脱绳索。无效。麻绳捆得很专业,越是挣扎勒得越紧。她强迫自己冷静,停止无谓的消耗,开始调动所有感官收集信息。
房间很大,有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清冽的冷松气息。陈设古雅,但细节处略显陈旧。空气微凉,显然不是主屋正院。作为“冲喜”的新娘,待遇可想而知。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而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压抑的、仿佛撕心裂肺般的咳嗽。门被推开,脚步声靠近。
盖头被一柄冰凉光滑的玉如意挑起。
贺兰蓁抬眼,对上一双眼睛。
男人坐在轮椅上,由一名面容清秀的丫鬟推着。他穿着一身与大红喜房格格不入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极淡。但那双眼睛——出乎意料的清润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只是深处,似有幽潭,看不真切。
这便是靖安侯世子,薛景昀。传言中病入膏肓、接连克死三任妻子的“阎王”。
他摆了摆手,推轮椅的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薛景昀的目光落在她被捆缚的手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化开一声轻叹:“委屈你了。”
他操控轮椅靠近一些,从轮椅一侧的暗格里,取出一把精巧的银剪。动作有些吃力,手指修长却明显缺乏血色。他倾身,小心地将剪刀探向她手腕后的绳结。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贺兰蓁屏住呼吸。剪刀冰凉,擦过皮肤。他剪得很慢,但很稳。绳结应声而断,束缚松开,血液回流带来一阵刺痛麻痒。
他又耐心地帮她取出口中的布团。
贺兰蓁活动了一下僵硬的下颌,没有立刻尖叫或哭泣,只是用审视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投行生涯练就的本能,让她在陌生且危险的环境里,首先选择观察和评估。
薛景昀对她的平静似乎有些意外,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收回剪刀,用手帕掩唇低咳了几声,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贺兰姑娘,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异乡人’?”
贺兰蓁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薛景昀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你是第四个。前面三位……与你一样,灵魂并非此间之人。”
他抬眸,目光澄澈地望着她:“后花园吟风院内,有一口枯井。她们声称,那是她们‘来’的路径,也是‘归’的去处。前三位夫人,都曾试图从那里返回她们的世界。”
“结果呢?”贺兰蓁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沾水而干涩,却异常冷静。
薛景昀沉默了一下,苍白的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她们……都消失了。从井边。所以府里传言,是我克死了她们。”他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淡淡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井就在吟风院西北角,被藤蔓半遮着。你若想试试,随时可以去。今夜……或许就是个好时机。”
他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似乎怎么也止不住,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整个人蜷缩在轮椅里,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贺兰蓁看着他,脑中飞速运转。穿越、枯井、回归、前三任新娘的消失、病弱世子直白的告知……信息量巨大,且充满了矛盾和诡异。是陷阱?是试探?还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规则?
薛景昀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气息微弱地对门外道:“流萤,推我回去用药。世子妃……累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门外的丫鬟应声而入,推着轮椅离开。临出门前,薛景昀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歉然,似乎还有一丝深藏的、冰冷的决绝。
房门再次关上。
贺兰蓁立刻起身,快速活动四肢,检查身体。这具身体年轻,但有些营养不良,好在底子不算太差。她走到桌边,连喝了两杯冷茶,滋润干涸的喉咙,又拿起几块看起来干净的点心囫囵吞下,补充体力。
她没有时间犹豫。无论薛景昀的话是真是假,那口井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抓住的、与“回去”相关的线索。留在侯府,作为“冲喜”且可能知晓秘密的新娘,她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
换上之前瞥见的、搭在屏风上的一套看起来便于行动的深色丫鬟服饰(尺寸略大,但可勉强束紧),将长发简单挽起。她吹灭了大部分蜡烛,只留床边一盏,制造出人已安寝的假象。
轻轻推开后窗。夜色深沉,侯府庭院深深,巡逻的家丁脚步声规律而疏远。得益于现代坚持的跑步和基础格斗训练带来的体能和警觉性,贺兰蓁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融入黑暗。
根据薛景昀的提示和原主记忆中对侯府布局的模糊印象,她避开主路,沿着墙根阴影,朝着记忆里后花园的方向潜去。
吟风院位置偏僻,院门虚掩,院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萎藤蔓的沙沙声。贺兰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找到了西北角,那里果然有一口井,井口被干枯的藤蔓和杂草半掩着,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张开的口。
井边扔着一捆粗绳,似乎是……事先准备好的?
她无暇细思这巧合。蹲下身,将绳子一端牢牢系在井边一株碗口粗的老树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另一端抛入井中。深不见底,绳子迅速被黑暗吞没。
深吸一口气,贺兰蓁双手握住绳索,脚蹬井壁,向下滑去。
井壁潮湿冰凉,长满滑腻的青苔。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腐的土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下降了大约三四丈,双脚仍未触底。她停下来,抬头望去,井口只剩一个朦胧的、小小的圆月状光斑。
忽然,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袭来!不是来自上方,而是……来自这深井的黑暗深处!
几乎同时,她脚下猛地一空,踩到了实地——不,不是实地!触感不对!坚硬,但有弧度,还伴随着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是……踩断了什么。
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贺兰蓁浑身汗毛倒竖,猛地低头。借着上方井口投下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她看见自己脚下,赫然是——
一具惨白的、穿着残破大红嫁衣的骷髅!
而这样的骷髅,在井底这片狭小的空间里,不止一具!她方才踩断的,正是一根横陈的肋骨!
三具!整整三具身着嫁衣的尸骸!
没有传送门,没有时空裂隙,只有死亡,冰冷、腐朽、无声的死亡。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被贺兰蓁死死压在喉咙里。极致的恐惧之后,是瞬间冰封的理智。陷阱!这是赤裸裸的陷阱!那口井不是归途,是坟墓!薛景昀他……
就在这时,头顶的光线一暗。
她猛地抬头,只见井口边缘,出现了一张俊美带笑的脸。不是薛景昀。那是一个更年轻些的男子,眉眼与薛景昀有三分相似,却更多了风流跳脱之气,此刻正饶有兴致地俯视着井底,手里把玩着的,正是她垂下的那根绳索!
“哟,四嫂,”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井壁回荡,“这井底风光,可还入眼?”
是薛景昀的胞弟,侯府二公子,薛景昭。
而他手中轻轻一拽,那根维系着贺兰蓁与上方世界唯一联系的绳索,便如同被抽走的救命稻草,嗖一下,彻底脱离了井壁,被他轻松地提了上去。
黑暗,混合着尸骸的腐臭,与井口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将贺兰蓁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