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后,沈云昭在床上……休养了整整三日。 期间,萧晏之除了必要的朝会和处理紧急政务,几乎寸步不离坤宁宫,亲自照料,喂药喂饭,体贴入微。只是每当沈云昭控诉他“不知节制”时,新帝陛下总是面不改色地表示:“皇后体弱,需好生将养。”眼神却分明写着“自作自受”和“意犹未尽”。 沈云昭气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谁让她当初挖的坑,如今把自己埋得这么结实呢? 三日后,沈云昭终于“康复”,开始以皇后的身份,正式接手宫务,拜见太后(萧晏之生母,已移居慈宁宫),接见命妇。 她本就聪慧,又有在东宫伴读时接触政务的底子,处理起后宫诸事井井有条,赏罚分明,待人接物大方得体,很快便赢得了上下一致的赞誉。萧晏之更是放手让她施为,给予她极大的信任和权力。 这日,沈云昭忽发奇想,觉得宫中岁月虽好,但有些闷。她怀念起当初扮作兄长时,偶尔溜出宫去街市上闲逛的时光。便磨着萧晏之,想微服出宫一趟。 萧晏之起初不允,怕有危险。但架不住皇后娘娘软语相求,眼神可怜巴巴,最终只得妥协,派了加倍的精锐暗卫随行保护,并勒令她必须扮作男装,且日落前必须回宫。 沈云昭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她换上久违的男装,依旧是翩翩公子的模样,带着同样扮作小厮的贴身宫女,从皇宫侧门溜了出去。 京城街市依旧繁华热闹。沈云昭如鱼得水,逛了珠宝阁,听了小曲儿,买了新奇的小玩意儿,还去最有名的酒楼用了午膳,心情大好。 午后,她信步走到一处相对清雅的茶楼,想歇歇脚听听书。刚在二楼雅座坐下,便听得楼梯口传来一阵娇嗔: “沈世子?真是您?许久不见,您可让玲玲好找!” 沈云昭头皮一麻,回头一看,果然是老熟人——吏部侍郎之女,沈玲玲。真是冤家路窄! 沈玲玲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见到“沈云朗”(沈云昭),眼睛一亮,径直就走了过来,毫不避讳地在她对面坐下,眼波流转:“世子回京后,怎么也不来找玲玲?莫非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说着,竟伸手想来拉沈云昭的手。 沈云昭赶紧避开,心中叫苦不迭。兄长的风流债,怎么还没清完?而且这沈玲玲消息也太不灵通了,难道不知道“沈云朗”已经“远赴边疆”了吗?哦,对了,她现在是“沈云昭”,是皇后,兄长离京也是秘密迅速,外人或许真不清楚细节。 “玲玲姑娘,请自重。”沈云昭板起脸,学着兄长冷淡时的语气,“过去之事,云朗早已言明。姑娘大好年华,莫再纠缠。” “纠缠?”沈玲玲眼圈一红,“世子当初对玲玲的山盟海誓,莫非都是假的?玲玲心中只有世子一人,哪怕世子如今……娶了娇妻,玲玲也愿意……” 娇妻?沈云昭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沈玲玲大概听说了一些“沈云朗”在北境可能有相好(实则是林挽音)的传闻,但并不知道具体。她这是在……表白心迹,甚至不介意做小? 沈云昭一个头两个大,正想严词拒绝并迅速脱身,忽然感觉周遭空气一冷。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雅座门口,负手而立,面色沉静,眸光却冰冷如刀,直直射在沈玲玲试图再次去拉沈云昭的手上。 不是萧晏之又是谁?他身后还跟着一脸紧张、拼命使眼色的德安。 沈玲玲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手僵在半空,回头一看,待看清来人身穿常服却气度非凡、面容俊美冰冷时,先是一怔,待目光落到萧晏之腰间那块不起眼却代表着至高无上身份的蟠龙玉佩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民……民女参见……” “起来。”萧晏之淡淡打断她,目光却始终锁在沈云昭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娇妻?嗯?” 沈云昭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蹭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袖子,小声急道:“不是!你听我解释!是她认错人了!她把我当成我哥了!” 萧晏之垂眸看她,眼神依旧凉飕飕的:“哦?沈世子风流债不少啊。都找到京城,找到……朕的皇后头上了?” 最后几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沈云昭能听见,却让她头皮发麻。 沈玲玲虽然没听清后面的话,但“朕的皇后”四个字足以让她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皇……皇后?眼前这位男装公子是……皇后娘娘?那这位…… “陛……陛下饶命!皇后娘娘饶命!民女有眼无珠!民女罪该万死!”沈玲玲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萧晏之看都未看她一眼,只对德安道:“送这位姑娘回去。告诉她父亲,好好管教女儿,若再敢冲撞皇后,或散布任何有关镇国公世子的不实之言,严惩不贷。” “是!”德安连忙示意身后侍卫,将几乎吓晕过去的沈玲玲拖走清场。 雅座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沈云昭拉着萧晏之的袖子晃了晃,讨好地笑:“陛下,你怎么来了?” “朕若不來,岂非看不到皇后这出‘旧情难忘’的好戏?”萧晏之坐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手臂环住她的腰,语气依旧不善。 “哪有旧情!”沈云昭冤枉极了,指指自己,“是我!是我哥的烂桃花!我这是替他受罪!” 萧晏之冷哼:“沈云朗留下这堆风流债,倒让你来收拾残局。看来他在北境还是太闲了。” 沈云昭一听,有点为兄长担心:“陛下,我哥他……” “放心,朕不会对他如何。”萧晏之低头,在她唇上惩罚性地咬了一下,“不过,北境苦寒,将士戍边辛苦。靖北将军(沈云朗)年轻力壮,理当多为国效力。朕明日就下旨,命他巡视边境全线,勘察地形,绘制新图。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京城了。” 沈云昭:“……” 这分明就是发配去干苦力,公报私仇嘛!不过……好像也挺适合兄长的?让他没空再惹桃花债,也能和挽音姐姐多些独处时间? “陛下英明。”沈云昭从善如流,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吻了吻他的下巴,“那陛下还生气吗?” 美人投怀送抱,主动献吻,萧晏之脸上的冰霜这才消融些许,但手臂却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低声道:“日后不许再一个人出宫。若想出去,必须朕陪着。更不许……再穿男装招摇过市。” 尤其是这张脸,穿男装也太招人了! “知道啦。”沈云昭乖巧应下,心里却吐了吐舌头,暗道以后有机会还是要溜。 经此一事,沈云昭深刻认识到兄长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的麻烦。她决定彻底解决。一方面,她请父亲镇国公暗中出手,妥善安抚或警告那些曾与沈云朗有过纠葛的女子及其家族,给予补偿,彻底了断。另一方面,她向萧晏之提议,整顿京城某些不良风气,倡导婚嫁新风。 萧晏之对此全力支持。不久,几道旨在整饬纲常、鼓励女子求学明理的旨意颁布。同时,在沈云昭的积极推动下,第一所由皇家支持的、面向官宦世家和民间优秀女子的“明昭女学”在京城成立。沈云昭亲自担任名誉山长,并时常前去讲学,传授经史、书画、医药甚至简单的算术管理知识,鼓励女子开阔眼界,提升自我。 女学的成立,在朝野引起不小反响,虽有守旧者非议,但在帝后的共同支持下,逐渐站稳脚跟,吸引了众多有志女子前来求学,成为一时佳话。 永昭二年春,帝后一同出席明昭女学的开学典礼。 典礼之上,沈云昭身着皇后礼服,雍容华贵,气度从容,面对台下众多好奇、憧憬的目光,发表了简短而恳切的讲话,鼓励女子勤学修身,明理自立。 萧晏之则始终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无声地给予支持。当沈云昭讲完,他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接受万民朝拜。阳光下,帝后身影相依,宛如璧人,象征着皇权的威严,也流淌着寻常夫妻的缱绻。 “看,这就是朕的皇后。”萧晏之低声在她耳边说,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爱恋。 沈云昭侧头看他,嫣然一笑,眼中光华璀璨,比春日阳光更明媚。 典礼结束后,回宫的马车上。 沈云昭靠在萧晏之肩头,忽然小声说:“陛下,我好像……有点不太舒服,最近总是困倦,胃口也有些奇怪……” 萧晏之立刻紧张起来:“传太医!” 太医很快赶来,仔细诊脉后,满脸喜色地跪地贺喜:“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这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 萧晏之愣住,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他紧紧握住沈云昭的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云昭也呆了,下意识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她和心爱之人的骨血。 “昭昭……”萧晏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哑,“我们有孩子了。” “嗯。”沈云昭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同样剧烈的心跳,心中被满满的幸福充盈。 帝后恩爱,皇后有孕,明昭女学顺利开办,边疆靖北将军屡立战功……永昭初年,一切都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数月后,北境传来捷报,靖北将军沈云朗大破犯边敌军,并正式上奏,请求陛下为其与“亡妻”林氏(实为林挽音)的妹妹(捏造的身份)赐婚,以便照顾“亡妻”家人,延续情谊。新帝欣然准奏,并给予丰厚赏赐。 至此,所有尘埃落定,各得其所。 深秋,御花园中枫叶似火。 沈云昭小腹已微微隆起,披着厚厚的狐裘,与萧晏之携手漫步。 “昭昭,你看这江山。”萧晏之指着远处巍峨的宫阙和更远处隐约的市井烟火,“如今,它是我们的家了。” 沈云昭依偎着他,目光温柔:“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萧晏之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将她搂得更紧。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仿佛要就这样,一直到地老天荒。 (正文完)
番外·兄长的救赎
北境,靖北将军府。 书房内,沈云朗刚写完给京中妹妹的家书,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窗外传来清脆的笑语声,他抬头望去,只见院中梅树下,林挽音正挽着袖子,和几个亲兵出身的丫鬟比划着拳脚,身姿矫健,笑容明媚,再无半分在京时世家贵女的矜持束缚。 看着她的笑颜,沈云朗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勾起。 他的“风流”名声,始于少年。 龙凤胎妹妹沈云昭,自幼活泼好动,聪慧不羁,比起闺阁刺绣,更爱骑马射箭、兵法谋略。父亲开明,母亲宠溺,竟也由着她。但沈云朗知道,妹妹这般性情,在规矩森严的京城,迟早会惹来非议,甚至影响她的闺誉和未来的婚事。 于是,他主动担起了“纨绔子弟”的名头。他开始流连花丛,眠花宿柳,打架斗殴,将京城所有关于“浪荡”、“风流”、“不学无术”的标签,牢牢贴在自己身上。所有的目光和指责,都被吸引到了他这里。而妹妹,则在他的羽翼下,相对自由地长大。 那些所谓的“红颜知己”,不过是他花钱请来配合演戏,或者刻意结交用以传递消息、拓展人脉的女子。他从未碰过她们,也早早与她们说明,只是各取所需。醉月楼的花魁知道,沈玲玲……或许也曾隐隐察觉,只是不愿相信。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用荒唐掩饰真实,用风流保护妹妹,直到妹妹找到合适的归宿,他再想办法“改邪归正”,或者干脆远走边疆。 直到他遇见了林挽音。 大将军的嫡女,将门虎女,性情刚烈,才华横溢,与他因一场误会相识,却意外地彼此吸引。他们同样背负着家族期望,同样身不由己。不同的是,她选择直面,而他选择伪装。 两家联姻,是利益结合,也是皇帝制衡将门的手段。他起初抗拒,却在与她的接触中,真正动了心。可他的“名声”太差,她起初对他只有厌恶和轻视。 后来,他冒险向她坦白部分真相,关于他的伪装,关于他对妹妹的保护。她震惊,将信将疑。直到那次,他为了处理一桩紧要事务(实则是为父亲暗中调查边关军情),不得不“失踪”数月,留下怜儿姑娘那个烂摊子,也让他们的婚事一拖再拖,误会更深。 他匆匆回京,本想尽快解决怜儿之事,向她解释清楚,并筹划要么退婚,要么带她私奔去边疆。却没想到妹妹早已深陷对太子的情网,而边关战事又突然爆发。 战场归来,妹妹重伤,身份暴露,太子布局……他作为兄长,作为臣子,作为林挽音的未婚夫,被卷入这场巨大的漩涡。 太子萧晏之私下找到他,坦诚了一切,包括对沈云昭的情意,以及那个“假娶真死,远走边疆”的计划。 “此举可一劳永逸。既能保全昭昭,成全你们,也能让镇国公府避开父皇的猜忌。北境需要可靠的将领,林姑娘也需要摆脱京城束缚。沈世子,可愿与孤合作?”年轻的太子目光如炬,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势和诚意。 沈云朗几乎没有犹豫。这计划虽然冒险,却是打破所有僵局的最好方法。既能成全妹妹的幸福,也能给自己和挽音一条生路。 他与挽音深谈。挽音起初愤怒于他的“欺骗”和太子的“利用”,但最终,对自由和真爱的向往,以及对他的理解,让她点了头。 于是,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他配合太子演戏,忍痛看着妹妹心碎,然后携“亡妻骨灰”远走北境。在这里,挽音以新的身份(他“亡妻”的妹妹)与他“重逢”,在并肩作战、治理边疆的过程中,真正的感情日益深厚。那道请婚的奏折,不过是走个过场,让一切在明面上合理化。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带着笑意的女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林挽音不知何时进了书房,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参汤,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清亮。 沈云朗接过汤碗,拉她在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在想,我有多幸运。” 林挽音挑眉:“幸运什么?幸运有个天天帮你收拾烂摊子、最后还得陪你在这冰天雪地里喝风吃沙的‘妹妹’?” 沈云朗低笑,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认真:“幸运能有你,陪我在这冰天雪地里,看日出日落,守山河无恙。” 林挽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她何尝不幸运?逃离了京城的牢笼,挣脱了利益的枷锁,能与心爱之人并肩驰骋,实现抱负。 “你妹妹来信说什么?”她问。 “说她又有了身孕,陛下高兴得大赦天下。还说京中女学办得很好,让我们有空回去看看。”沈云朗笑道,“她还埋怨我,说陛下派给我的差事太重,让我没空陪‘新夫人’。” 林挽音哼了一声:“算她还有点良心。不过,这里的日子,我很喜欢。” 是的,喜欢。喜欢这里的辽阔天地,喜欢这里的淳朴民风,喜欢这里可以真实做自己的自由。虽然艰苦,虽然远离繁华,但心是满的,人是活的。 “等这边局势再稳定些,我带你回京省亲。”沈云朗承诺,“看看昭昭,也看看我们的外甥。” “好。” 窗外,北境的天空高远湛蓝,阳光落在积雪的山巅,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人。沈云朗用他的方式,守护了妹妹的恣意成长,也最终赢得了属于自己的救赎与幸福。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宫墙之内,他的妹妹正被另一个深爱她的男人,妥帖地安置在掌心,共同守护着他们的家国天下。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