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辰风波，醋海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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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并无大操大办，只在晚间歇了政务，于水榭设了私宴，邀了几位近臣与皇室宗亲，算是个小范围的庆贺。
沈云昭从几天前就开始紧张。那件月白暗云纹锦袍终于在前一天晚上完工，虽然细看针脚仍有不匀之处，但整体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料子垂顺，色泽温润，绣纹在光下若隐若现，雅致非常。她将它仔细叠好，放入一个紫檀木盒中，系上丝带，满心期待着太子收到时的表情。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因着连日熬夜赶工，加上白日伴读精神紧绷，生辰宴这日午后，沈云昭本想小憩片刻养足精神，不料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竟一觉睡到了日头西斜。
她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世子！世子！宴席快开始了，殿下已遣人来问过两次了！”小内侍在门外焦急地喊。
沈云昭猛地坐起，一看窗外天色，顿时魂飞魄散。完了！睡过头了！她连滚爬下床，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袍，头发也来不及仔细束，只用发带匆匆一绑，抱起那个紫檀木盒就往外冲。
一路疾跑到水榭附近，已听得见里面传来的丝竹声与隐约谈笑。她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濡湿，几缕散在颊边，衣袍因奔跑而有些凌乱，怀里紧紧抱着木盒，模样着实狼狈。
守在廊下的德安见她这般，也吃了一惊，忙迎上来低声道：“沈世子，您可算来了！快进去吧，殿下刚才还问起您呢。”
沈云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喘息，这才低头走进水榭。
她一进来，原本和乐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惊讶与打量。也是，太子生辰宴，身为伴读却姗姗来迟，还如此形容不整，着实失礼。
沈云昭硬着头皮，走到主位前，躬身行礼：“臣……臣来迟，请殿下恕罪。”
上方一片寂静。
她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扫过。那目光似乎比平日更沉，带着无形的压力。
良久，萧晏之的声音才响起，听不出喜怒，却比往常更淡：“沈世子何事耽搁？”
沈云昭头皮发麻，总不能说睡过头了吧？她正飞速想着借口，却听萧晏之又淡淡道：“看你形容，披发湿衣，步履匆匆……莫不是，从哪个‘温柔乡’里匆忙赶来的？”
这话语气平静，可“温柔乡”三个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沈云昭一下。席间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显然是联想到了“沈云朗”素日的风流名声。
沈云昭蓦地抬头，撞进萧晏之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笑意，甚至没有惯常的温和，只有一片看不清情绪的暗沉。她心里莫名一涩，有些委屈，又有些着急。
“不是的，殿下！”她脱口而出，也顾不上许多，将怀里的紫檀木盒往前一递，“臣……臣是为准备殿下的生辰礼，才耽搁了时辰！绝非殿下所想那般！”
萧晏之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没动。
沈云昭保持躬身递礼的姿势，手臂有些酸，心也一点点往下沉。殿下是不是生气了？觉得她敷衍，觉得她借口拙劣？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时，萧晏之终于伸手，接过了木盒。
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微凉。沈云昭触电般缩回手，心跳乱了几拍。
萧晏之打开盒子。月白色的衣袍静静躺在里面，即便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也流转着细腻的光泽。他拿起那件外袍，触手柔软微凉，暗云纹的刺绣并不繁复，却极精巧，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他抬起眼，看向依旧躬身立在面前的“沈云朗”。那人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部分侧脸，只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嘴唇，捧着盒子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心尖那点因等待落空、因猜测而生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甚至，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他见过无数珍奇贺礼，却从未有人，亲手为他缝制一件衣裳。何况，还是“沈云朗”。
“起来吧。”萧晏之的声音缓和下来，将衣袍仔细放回盒中，递给身后的德安，“有心了。入座。”
沈云昭如蒙大赦，连忙谢恩，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这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偷偷抬眼，见萧晏之已恢复平日神色，正与旁座的郡王说话，似乎并未再将方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酒过三巡，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沈云昭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见太子似乎并未不悦，便也放松下来。她酒量其实一般，但“沈云朗”的人设却是海量。几轮敬酒下来，她已是面泛桃花，眼神也有些迷离，强撑着才没失态。
宴席散时，她脚步都有些虚浮。德安上前要扶，萧晏之却摆了摆手，亲自走了过来。
“醉了？”他问，声音近在咫尺。
沈云昭努力聚焦视线，看着眼前那张俊美得模糊的脸，傻笑了一下：“没……没醉，臣……千杯不醉！”说着，脚下一个踉跄。
萧晏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沈云昭瑟缩了一下，却没挣开，反而觉得那温度很舒服，下意识往那边靠了靠。
萧晏之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推开她，只对德安道：“送沈世子回房。”
“是。”
一路被半扶半搀地回到偏殿，沈云昭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腾。进了屋，她便扑到榻边，抱着柱子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头晕得厉害。
“水……”她含糊道。
一杯温水递到唇边。她闭着眼，就着那只手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了些。她顺势靠在了旁边那人身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好闻的冷香，像是雪松，又像是竹林晨露。
“殿下……”她无意识地喃喃，脑袋在那人肩头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你身上……好香……”
扶着她的人似乎僵住了。
沈云昭却毫无所觉，她只觉得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睁不开。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将她放倒在榻上，又为她除了靴袜，盖上了薄被。
额上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仿佛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低沉悦耳的嗓音，响在耳畔，似真似幻：
“……你可知，只有妻子，才会为夫君缝制衣裳……”
沈云昭想睁开眼看看，想问问是谁在说话，可意识已沉入黑暗。
翌日清晨，沈云昭是被头痛唤醒的。
她捂着头坐起身，发现自己和衣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迟到的宴席、太子的质问、送出的礼物、醉酒、被扶回来……还有那个模糊的、带着冷香的怀抱，和那句似梦非梦的低语……
是梦吧？太子殿下怎么会对她说那种话，还……亲她额头？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幻觉。当务之急，是这副宿醉狼狈的样子，怎么去见太子？
她挣扎着下床，想唤人打水梳洗，一抬眼，却整个人愣在原地。
铜镜前，萧晏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静静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木梳。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常服，气质清华，与这略显凌乱的偏殿格格不入。
“殿……殿下？”沈云昭舌头打结，慌忙想行礼。
“不必。”萧晏之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她睡眼惺忪、发丝散乱的模样，声音平静，“头疼？”
“还……还好。”沈云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鸡窝似的头发，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晏之却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她身后，抬手，握住了她的一缕散发。
沈云昭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木梳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动作并不十分熟练，却异常耐心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屋内静得只剩下梳发的声音，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
沈云昭心跳如鼓，脸烫得惊人。这……这太超过了！太子殿下亲自为她梳头？就算是梦，这也太真实了吧？
“殿……殿下，臣自己来就好……”她声音发颤，想躲开。
“别动。”萧晏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头发乱了，如何出去见人。”
沈云昭不敢动了，只能僵硬地坐着，任由那双手在她发间动作。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清冽的冷香，比昨夜梦里更清晰。这氛围太过暧昧，让她心慌意乱，又有一丝隐秘的甜。
“好了。”萧晏之放下梳子，将她长发拢起，用一根素白玉簪固定。手法简单，却清爽利落。
沈云昭看向镜中，镜中的“少年”面若敷粉，眼含春水，因宿醉和紧张而泛红的眼尾，竟平添几分绮丽。而身后，萧晏之正垂眸看着她的发顶，神色专注，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柔和得不可思议。
鬼使神差地，沈云昭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殿下……若臣……是女子，可配得上站在殿下身边？”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懊悔得想咬掉舌头。她在说什么胡话！
萧晏之梳发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镜中，他抬起眼，与她镜中的目光相遇。那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悸动。
他看着她，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清晰：
“若你是女子，自然当得起……”
沈云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萧晏之的话锋却蓦地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凛冽：
“……当得起太子妃。可惜，你是沈云朗，镇国公世子。”
他放下手，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亲近距离。
“收拾妥当，便来书房。今日的公文，还有许多未处理。”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逝。
沈云昭呆呆地坐在镜前，抚摸着脑后那根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玉簪。
方才那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说破了，要承认什么。可下一秒，他又亲手将那刚刚升起的绮念打碎。
当得起太子妃……
可惜，你是沈云朗。
她心底涌上一阵巨大的失落和委屈，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她想告诉他，她就是女子，她就是沈云昭！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欺君之罪，不是玩笑。镇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她赌不起。
她将脸埋入手心，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而书房内，萧晏之站在窗前，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白玉扳指，目光落在虚空处，久久未动。
方才那一刻，看着镜中“他”那双含着期待与忐忑的眸子，那句“若你是女子”的试探，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问个明白，想要确认那荒谬又令他心悸的猜测。
可最终，理智压倒了冲动。
他是太子，是大梁的储君。沈云朗是镇国公世子，是男子。有些界限，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只是……心湖既已起波澜，又怎能轻易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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