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凉州重逢,暗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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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宋知节将女儿的死而复生视为上苍恩赐,呵护备至,请了凉州最好的大夫调理,饮食起居无不精心。柳昭玥也逐渐适应了“宋清辞”这个新身份。宋清辞生前体弱,深居简出,性情温婉安静,这倒让她省去了许多模仿的麻烦。她只需继续“安静养病”,偶尔流露些与原主不同的细微之处,也被宋知节归因于“大病一场,性情微变”或是“劫后余生,豁达通透”。
她小心翼翼地打听京城的消息。通过宋知节与同僚的交谈、往来书信的只言片语,她得知“柳昭玥皇后”在安国寺祈福后昏迷,三日后醒来,如今凤体已渐康复。听到这个消息,她心中五味杂陈。原主的灵魂回去了吗?那个真正爱着萧凛的柳昭玥,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那萧凛呢?他是否发现了皇后的不同?
她无从得知,也无暇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以宋清辞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凉州地处边塞,民风淳朴豁达,不如京城繁华,却也少了许多勾心斗角。刺史府后院有一小片菜圃,几株花树,天气好时,柳昭玥(宋清辞)会坐在廊下晒太阳,看云卷云舒,心中是穿越以来难得的片刻宁静。只是偶尔,望着南方的天空,心底会泛起细密的、无法言说的思念和怅惘。谢云澈……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是否……已经忘了她?
她不知道,她思念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刺史府的院墙之外。
谢云澈今日入城公办,恰好路过刺史府。鬼使神差地,他勒住了马。关于宋小姐死而复生的传闻,这些日子在凉州愈演愈烈,甚至添了些神鬼志异的色彩。他本不信,此刻却莫名地想要求证一下。
他下马,让随从等候,自己上前叩响了侧门。门房认得这位年轻的将军,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宋知节亲自迎了出来:“谢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宋大人客气,末将公务途径,听闻令媛身体抱恙,特来问候。” 谢云澈语气温和有礼。
宋知节感叹:“多谢将军挂怀。小女确是前些日子大病一场,险死还生,如今正在后院将养。将军若是不嫌,还请入内用茶。”
谢云澈本想推辞,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便叨扰了。”
在花厅落座,寒暄几句后,谢云澈状似无意地问:“听闻令媛此次病愈,颇有些不同?”
宋知节捋须,眼中带着感慨:“是啊,这孩子,以前因着病弱,性子有些孤僻胆小。这次醒来后,虽依旧安静,但眼神灵动了许多,偶尔说几句话,也颇有见地,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豁达了。许是经了生死,看开了吧。”
眼神灵动?谢云澈心中微动。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想起她那双总是藏着机敏、倔强,偶尔流露出孤独和渴望的眼睛。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还有丫鬟低低的劝慰:“小姐,风大了,回屋吧。”
一道纤细的身影,裹着厚厚的披风,在丫鬟的搀扶下,正从连接后院的月洞门旁缓缓走过,似乎要回房去。她侧对着花厅方向,低着头,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苍白的侧脸和瘦削的肩膀。
只是一个侧影,一个低头的动作,谢云澈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冲向头顶!
那侧脸的弧度,那低眉时睫毛垂落的阴影,那下意识轻轻攥住披风边缘的指尖小动作……无数次,他在书房教“她”写字时,“她”紧张或思考时,就是这般模样!
不可能!绝不可能!柳昭玥此刻应该在千里之外的皇宫,是尊贵的皇后!怎么会出现在凉州?还变成了宋刺史病弱的女儿?
理智告诉他这荒谬绝伦,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谢将军?” 宋知节愕然。
谢云澈顾不上失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宋大人,末将……可否冒昧,当面问候令媛一声?家母亦有心悸旧疾,末将或有些养身心得,可与令媛分享。”
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但谢云澈身份特殊,态度又诚恳,宋知节虽觉奇怪,还是点了点头:“将军有心了。小女就在后院,请随我来。”
柳昭玥(宋清辞)刚在屋内坐下,喝了口热水压住咳嗽,就听到门外父亲的声音:“清辞,谢云澈将军前来探望,你可方便?”
谢云澈?!哪个谢云澈?!
她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霍然抬头,看向门口。
门帘被挑起,一道熟悉得刻骨铭心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月白色的常服(他竟还喜欢这个颜色),清俊温润的眉眼,只是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更加分明,眼中也多了几分边塞风霜磨砺出的锐利和深沉。此刻,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正死死地、难以置信地、又带着一丝近乎脆弱希冀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
柳昭玥如遭雷击,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只有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是他!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认出来了?不,不可能,她现在是宋清辞……
而谢云澈,在看到那双泪眼朦胧、充满了震惊、狂喜、委屈、还有他无比熟悉的神采的眼睛时,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不是容貌(宋清辞的容貌与柳昭玥只有一两分相似,更加清瘦柔弱),而是眼神!是灵魂深处透出的那种光!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过去,却在宋知节疑惑的目光和柳昭玥惊慌的眼神中强行止住。
“宋……宋小姐。”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末将谢云澈,见过小姐。”
柳昭玥慌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去眼泪,声音哽咽颤抖:“谢……谢将军……有礼。”
宋知节看看女儿,又看看神色异常激动的谢将军,心中疑窦丛生。这两人……认识?
谢云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宋知节:“宋大人,末将观令媛气色,似是阴虚血弱之症,兼有心脉不稳。家中有祖传一方,对此症颇有良效,不知可否让末将为令媛诊脉,以便斟酌用药?”
他理由充分,态度恳切。宋知节本就为女儿身体操心,闻言大喜:“如此甚好!有劳将军!”
谢云澈走到柳昭玥面前,手指搭上她的腕脉。指尖相触,两人都是一颤。
他的手指冰凉,她的手腕纤细。他垂眸凝神诊脉,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颤抖着问:“……月儿?”
仅仅两个字,柳昭玥的泪水再次决堤,她猛地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有哭出声,只是极轻微、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谢云澈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汹涌的暗潮,有狂喜,有心痛,有难以置信,最终都化为深沉的坚定。他松开手,对宋知节道:“大人,令媛之症,需精心调养,辅以安心凝神之药。末将稍后便将方子送来。”
他又深深地看了柳昭玥一眼,那眼中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躬身告退。
谢云澈离开后,柳昭玥呆呆地坐着,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他认出来了!他真的认出来了!不是靠容貌,而是靠感觉,靠灵魂的共鸣!狂喜之后,却是更深的忧虑。这里是凉州,他是边关守将,她是“死而复生”的刺史之女。他们该如何相处?萧凛呢?皇宫里的那个“柳昭玥”呢?
然而,担忧很快被重逢的巨大喜悦冲淡。他还活着,他就在这里,他还认出了她!这仿佛绝望黑暗中透出的最耀眼的光。
当夜,更深人静。
柳昭玥辗转难眠,忽然听到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她心口一跳,披衣起身,悄悄推开窗户。
月光下,谢云澈一身夜行衣,静静立在窗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急切。
“你……” 她刚开口,就被他轻轻捂住了嘴。
“别怕,是我。” 他声音低沉,带着夜风的微凉,“让我进去,我们……说说话。”
柳昭玥侧身让他进来,关上窗户,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两人相对而立,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谢云澈伸手,颤抖地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感受到真实的温度,才仿佛终于确信这不是又一个折磨他的梦境。“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变成了宋清辞?”
柳昭玥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如何策划离魂,如何进入这具刚刚死去的身体,如何在棺中醒来。
谢云澈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听着她惊心动魄的经历,心疼得无以复加。“你怎能如此冒险!若是……若是魂飞魄散……” 他不敢想下去。
“我不后悔。” 柳昭玥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异常坚定地看着他,“在宫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现在,我终于自由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自由了,也遇见你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谢云澈懂。
“那宫里……” 他迟疑地问。
“她应该回去了。” 柳昭玥低声道,“那个真正的柳昭玥,爱着萧凛的柳昭玥。我离开前,空智大师说她的魂魄因执念未散,一直徘徊在安国寺。我离魂后,她或许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谢云澈沉默片刻,将她搂得更紧:“不管她是谁,我只知道,我眼前的这个,才是我放在心上的人。”
身份、伦常、皇权……所有的枷锁,在失而复得的狂喜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决绝:“月儿,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开你。无论你是柳昭玥,还是宋清辞。”
柳昭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漂泊无依的灵魂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宿。“可是……你是谢云澈,我是宋清辞,我们……”
“交给我。” 谢云澈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你只需安心养好身体,等我。”
从那夜起,谢云澈成了刺史府的“常客”。明面上,他是关心同僚之女、分享养身方子的热心将军;暗地里,他几乎夜夜“翻墙”而来,与柳昭玥相伴。
他给她带来边塞特有的小玩意儿,给她讲军营里的趣事,督促她按时喝药,陪她在小小的院落里散步看星。没有皇宫的压抑,没有身份的桎梏,也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两人的感情在凉州清冷的月光和温暖的相守中,迅速升温,真挚而纯粹。
柳昭玥也找了个机会,向宋知节部分坦白了真相——她并非其女宋清辞,而是一缕异世孤魂,机缘巧合进入他女儿身体。她无法解释柳昭玥的身份,只说自己原名“明月”,来此是为躲避仇家。她恳求宋知节收留,愿以宋清辞的身份,奉养他终老。
宋知节初时震惊骇然,但看着眼前女子诚恳哀切的眼神,想起“女儿”醒来后的种种不同,又念及亡妻爱女,最终长叹一声,老泪纵横:“我不管你是谁,既然老天爷让你用清辞的身体活过来,那你就是我的女儿。清辞……不,明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得到了宋知节的理解和支持,柳昭玥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
而谢云澈,也开始暗中筹划。他修书一封,派人秘密送往京城父母处。信中,他首次坦诚了自己对“柳昭玥”(他并未说明宋清辞就是柳昭玥,只说自己心仪凉州宋刺史之女宋清辞)早已情根深种,非卿不娶,请求父母谅解并同意这门亲事。他知道这很难,但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娶她,他必须尝试。
凉州的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悄然落下时,刺史府后院的红梅开了。谢云澈折下一支最艳的,插在柳昭玥窗前的瓷瓶里。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雪落梅梢。
“等开春,我就正式向宋大人提亲。” 谢云澈握着她微凉的手,郑重承诺。
柳昭玥靠在他肩头,心中被幸福和期待填满,轻轻“嗯”了一声。
她以为,苦难已经过去,未来尽是坦途。却不知,京城的风,早已带着凛冽的寒意,悄然吹向这片西北边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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