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的风,吹散了年轻“沈墨”脸上的血色。他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看着苏晚晴(在他眼中还是陈莉,是晚晴)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泪水的极致光彩和依赖,看着那个陌生男人憔悴却温柔坚定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
“晚晴……你……你说什么?他是谁?”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苏晚晴从沈墨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两年、给予她许多快乐的年轻恋人,眼神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是沈墨。也是我爱的人。”她握紧了真正沈墨的手,十指紧扣,“对不起,小墨。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解释。但我知道,我要跟他走。”
年轻“沈墨”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他想质问,想怒吼,想冲上去拉开他们,但眼前诡异的一幕——陌生男人拼死救下晚晴,晚晴对他毫不掩饰的深情——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诞感。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闯入了一场他完全看不懂的戏剧。
“为什么……”他喃喃道,眼神破碎。
沈墨(年长的)看着年轻的自己,心中百味杂陈。有愧疚,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自私的庆幸和坚定。他站起身,同时也将苏晚晴拉起来,护在身后。
“没有为什么。”他对年轻的自己说,声音平静而苍凉,“有些事情,注定会发生。有些人,注定会相遇。对不起,但我必须带她走。这对你,对她,或许……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局。”
他无法解释时空的错乱,无法讲述未来的悲剧,只能给出这样一句模糊而残忍的话。
周承志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看到悬崖边对峙的三人,尤其是看到平安无事的苏晚晴和那个陌生的“沈墨”,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露出极度复杂的表情。他拍了拍年轻“沈墨”的肩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他半拉半劝地带离了悬崖边,给了他一个独自消化这巨大冲击的空间。
沈墨(年长的)没有停留。他拉着苏晚晴,头也不回地走向下山的小路。苏晚晴紧紧跟着他,一步不离,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们没有回木屋,也没有去取任何行李。沈墨用身上最后一点现金,在小镇雇了一辆黑车,直接驶往最近的火车站。他们买了最快离开这个省份的火车票,目的地是遥远的内蒙古。
在摇晃的火车硬座上,苏晚晴蜷缩在沈墨身边,头靠着他瘦削的肩膀。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渐渐变得辽阔荒凉的景色。
“我都想起来了。”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不是全部,是断断续续的……像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梦里有2016年,有破了的墙,有想自杀的你,有苹果和红烧肉……也有冰冷的湖水,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瑟缩了一下,沈墨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后来,墙修好了,那个‘通道’好像关了。我好像……被弹回了2013年?但又好像哪里不对,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我改了名字,遇到了‘他’,试着开始新生活……可总是觉得不对。直到在度假村,看到那座断了的桥,听到他说生日安排……梦里的一切突然清晰起来。”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墨,“我知道你在改变历史,我知道那桥是你弄断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个洞,好像更大了。站在悬崖边的时候,我看着下面的湖,忽然觉得……如果注定要失去,如果等不到我想等的人,那不如就按照‘梦’里的轨迹结束吧。然后……你就出现了。”
她伸出手,抚摸沈墨左臂上被纱布覆盖的旧伤位置,又碰了碰他脖子上那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勒痕,眼泪又掉下来:“对不起……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沈墨摇摇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都过去了。”他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笃定,“现在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可是……”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们这样……算不算偷走了‘他们’的人生?那个‘你’怎么办?他看起来……很难过。”
沈墨沉默了一下,望向窗外无垠的草原天际线。“他会难过,会痛苦,也许……会像我曾经一样,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黑暗。”他低声说,“但这就是代价。时空纠正的代价,或者说,我们自私选择的代价。但我相信,时间会抚平一切。他没有经历失去你的彻骨之痛,他的人生……还会有别的可能。”他转过头,深深看进苏晚晴的眼睛,“而我,无法再承受一次失去你。这一次,请允许我自私。”
苏晚晴看着他眼中深沉的痛楚和后怕,心口揪紧。她凑上前,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不,不是你自私。”她认真地说,“是我选择的。在悬崖边,抓住你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跟你走。无论去哪里,无论未来怎样。”她将脸贴在他颈窝,轻声呢喃,“我是你的药,你也是我的药。我们互相救赎,不算偷,是……失而复得。”
沈墨闭上眼,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和气息,那颗漂泊无依、遍布裂痕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被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感慢慢填满、修补。
他们在内蒙古一个小城停留下来。沈墨用他多年的会计经验和谨慎,找到一份不起眼的工作。苏晚晴(她坚持用这个名字,说“思媛”只是心底的一个记号)也找了份简单的文职。他们租了个带小院子的平房,生活简单而平静。沈墨的抑郁症状没有瞬间痊愈,但发作的频率和强度大大降低。他开始在夜里能睡得安稳,开始有胃口品尝苏晚晴做的(依然喜欢放冰糖的)红烧肉,开始会在周末牵着她的手,去城外的草原上看星星。
他们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引起关注的信息渠道,像两个隐居的普通人。只是沈墨始终关注着日期。
2016年,9月17日,终于到了。
一年前的这一天,他在车站看到了幻影。一年后的这一天,他带着苏晚晴,悄悄回到了北京。
他们戴着帽子和口罩,像最普通的旅客,走进了那个曾经承载了他无尽绝望的长途汽车站。候车厅里人声鼎沸,空气混浊。沈墨的目光,精准地投向那个熟悉的检票口。
然后,他看到了。
一年前的自己。穿着笔挺却掩不住憔悴的黑色西装,戴着墨镜,像一具游魂般排在队伍末尾,准备踏上那班回老家的“死亡班车”。
而就在“他”抬脚踏上踏板的前一秒,车窗内,另一个“沈墨”和苏晚晴依偎的身影,如同命运的镜像,准时出现。
沈墨(现在的)立刻低下头,快速拉着苏晚晴从另一边穿过人群,走向出口。他能感觉到,车窗内那个“第三时空”的“自己”,似乎朝着他这个方向,投来了一瞥,然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
苏晚晴也看到了,她紧紧握着沈墨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感同身受的唏嘘和庆幸。
他们离开了车站,回到了那个老旧的小区。没有回402,也没有去401(那里的住户早已换了人)。他们只是在夜幕降临时,悄悄走到楼下那棵老槐树下。
秋夜的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沈墨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洗干净的苹果,递了一个给苏晚晴。
两人并肩靠在树干上,默默啃着苹果。甜脆的汁水在口中弥漫。
过了一会儿,单元门开了。一个穿着居家服,头发凌乱,眼下有着浓重青黑,神情麻木疲惫的男人,拎着一袋垃圾,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将垃圾袋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然后站在那里,对着夜空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回去。
那是2016年的沈墨。失去了晚晴,深陷抑郁,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沈墨。
树下的两人静静看着。
苏晚晴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沈墨肩上。
沈墨则看着那个自己孤独萧索的背影消失在门洞的黑暗里,心中没有了当初的刺痛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遥远的怜悯,和一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释然。
“你看他,”苏晚晴忽然小声说,带着点俏皮的嫌弃,“扔个垃圾都磨磨蹭蹭,愁眉苦脸的。”
沈墨失笑,揉了揉她的蘑菇头(她后来又把长发剪短了,说是利落):“别这么说……那也是我。”
“才不是。”苏晚晴哼了一声,咬了一大口苹果,含糊却清晰地说,“我的沈墨,在这里。”她抬起手,戳了戳沈墨的心口。
沈墨心中暖流涌动,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对了,”苏晚晴吃完苹果,擦了擦手,忽然仰起脸,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狡黠的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自己家’睡觉啊?我是说,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不用躲躲藏藏的家。这树底下虽然凉快,但睡久了硌得慌。”
沈墨明白她的意思。她在问,什么时候,那面因为时空错乱而倒塌、又因时空纠正而修复的墙,会再次成为连接他们“合法”身份的通道?或者,他们需要自己创造一个新的、稳固的“家”。
他环住她的肩膀,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望着401和402那两扇在夜色中沉默的窗户,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对未来笃定的期盼:
“快了。等这阵风过去,等落叶落尽,等冬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我们就回家。”
番外·三影同行:车站的第三个我
车站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成为模糊的背景音。车窗内,穿着红色耐克卫衣的沈墨(我们姑且称他为沈墨C)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头对靠在自己肩上的苏晚晴(苏晚晴C)轻声说:“看,那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就是‘没遇到你的我’。”
苏晚晴C顺着他刚才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个憔悴孤寂的背影正随着人流,落寞地走向公墓方向的出租车候客点。她微微蹙眉,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他看起来……好难过。我们要不要……帮帮他?哪怕只是过去说句话?”
沈墨C摇了摇头,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和一丝淡淡的无奈:“不用了。他的彩虹,已经在隔壁了。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需要自己穿过那片暴雨,才能看见。”
“隔壁?”苏晚晴C疑惑。
“嗯,另一个时空的隔壁。”沈墨C揽紧了她,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清香,目光悠远,“每个‘我’都要经历自己的黑夜,才能迎来属于自己的黎明。我们插手,反而可能扰乱他本该遇见的缘分。”他想起自己曾经在绝望中看到过的、来自“未来”或“其他可能”的模糊影子,那些影子没有直接拯救他,却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坚持下去的念想。或许,那就是时空之间仅能被允许的、最温柔的干涉。
苏晚晴C似懂非懂,但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她将手覆在他揽着自己的手背上,十指交扣:“那……我们呢?我们算是穿过了暴雨,看到彩虹的幸运儿吗?”
沈墨C笑了,这次是毫无阴霾的、满足的笑容。他想起自己那个时空的惊险——桥未完全断裂的侥幸,晚晴情绪的微妙异常,自己关键时刻的直觉和爆发,以及最后两人在湖边相拥痛哭后决定私奔的疯狂。是的,他也是经历了失去的恐惧、漫长的寻找和艰难的抉择,才握住了眼前的幸福。
“我们?”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承诺,“我们是无数可能中,紧紧抓住了彼此的那一对。”
大巴车缓缓启动,载着他们驶向计划中的下一站旅行。车窗外的站台、那个孤独的“沈墨A”、以及可能正在某个角落注视着这一切的“沈墨B和苏晚晴B”,都渐渐远去,缩小,成为这个宏大而玄妙时空画卷中,几个淡淡的、交织的墨点。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三个时空,三个沈墨,三个苏晚晴(或陈莉,或小彩),以各自不同的形态,经历着各自的悲欢离合,最终在命运的岔路口,走向了或仍挣扎、或已圆满、或正甜蜜的归途。
总有一个时空的“我”,历尽千辛,握住了“你”的手。 总有一个时空的“我们”,在错位的裂缝里,找到了唯一的回声。 爱是超越时空的引力,而重逢,是宇宙给予执着灵魂的,最浪漫的奇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