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向厂长请了长假,说是老家有急事。厂长看他这些年兢兢业业,没多问就批了。沈墨用攒下的所有钱,买了最快前往云湖度假村所在省份的车票。
他没有直接去度假村,而是在距离度假村十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住了下来。他用假身份登记,每天戴着帽子和口罩,像个幽灵一样在镇上徘徊,同时通过一部新买的廉价手机,与提前到达度假村的周承志保持单线联系。
“我到了。度假村确实挺偏,设施看着还行,但那个湖……水很深,岸边警示牌都褪色了。”周承志发来信息,附了几张照片。照片里的湖泊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安静美丽,却让沈墨隔着屏幕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他们预定的是17号下午到,住‘临湖小筑’木屋,晚上有生日烧烤。”周承志继续汇报,“我打听过了,从木屋区去主景区,要经过一座旧的木拱桥,叫‘揽月桥’。桥有些年头了,但还在用。”
揽月桥。沈墨死死盯着这三个字。在他的记忆(或者说,噩梦)里,晚晴就是在那座桥上,因为栏杆突然断裂,失足落水的。当时他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却没能抓住她。
“桥……”沈墨手指颤抖地打字,“能不能……提前做点手脚?让它‘自然’地坏掉?比如,找机会弄松几块关键的木板?”
周承志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语气有些惊疑:“墨儿,这……这是破坏财物,而且万一伤到别人……”
“不会伤到别人!”沈墨急切地回复,“17号下午之前,让它坏到不能走人就行!承志,这是为了救晚晴!那座桥,是关键!”
又是一阵沉默。沈墨能想象周承志在电话那头天人交战的表情。
“……好吧。我想想办法。”最终,周承志答应了。
9月16日,深夜。沈墨悄悄离开了小镇,凭着周承志发来的定位和地图,徒步前往云湖度假村。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山,从一条偏僻的小径接近湖泊和木屋区。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沈墨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他像一头回到狩猎场的孤狼,警惕而焦灼。
他找到了那座“揽月桥”。它横跨在一条流入湖泊的溪涧上,确实是一座有些年头的木桥,桥身不少地方木头已经发黑,看起来并不十分牢靠。桥头立着“小心通行”的牌子。
沈墨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附近的树林里潜伏下来,等待着。
凌晨三点,最黑暗的时刻。一个壮实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桥头,四下张望。是周承志。他手里似乎拿着工具。
沈墨没有现身。他看着周承志走上桥,在桥中央的位置蹲下,用工具撬动、摇晃着几块看起来本就有些松动的桥板。动作很快,很轻。大约十几分钟后,周承志匆匆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沈墨又等了半个小时,确认周围再无动静,才从藏身处走出来。他快步走上揽月桥。桥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桥中央周承志动过手脚的地方,蹲下身,用手试了试。那几块木板果然已经非常松动,连接的铁钉似乎也锈蚀严重。
但这还不够。万一“他们”强行通过,或者运气好没踩到呢?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然后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跺向那几块松动的桥板!
“咔嚓!咔——嘣!”
腐朽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块桥板应声而断,掉了下去,砸在下面的溪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相邻的几块木板也因为这剧烈的震动和结构破坏,纷纷松动、歪斜。
整段桥面,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足以让人跌落的大缺口。
沈墨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杰作”。月光下,断裂的木板茬口狰狞。这样,总该安全了吧?桥断了,他们去主景区就得绕远路,不会经过这座危险的桥,晚晴就不会掉下去。
他再次隐入树林,找到一处既能观察到木屋区入口,又能看到揽月桥方向的高地,继续潜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亮,度假村开始苏醒。上午九点多,沈墨看到周承志出现在木屋区附近,像是在闲逛,但眼神不断瞟向入口方向。
下午两点左右,一辆熟悉的、沈墨记忆中属于“自己”的旧款轿车,驶入了木屋区停车场。
沈墨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看到了。
二十三岁的“自己”,穿着休闲T恤牛仔裤,脸上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苏晚晴(她已经完全是沈墨记忆里那个温婉长发女孩的模样,只是更年轻,眼神更明亮)笑着下车,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蛋糕盒。两人说笑着,依偎着,走向预定的“临湖小筑”木屋。
那么真实,那么美好。美好得让藏在暗处的沈墨,眼眶发热,喉头发哽。
他的计划似乎奏效了。下午,“沈墨”和苏晚晴在木屋休息,拍照,然后在傍晚时分出来,似乎是想去主景区餐厅吃饭或者参加什么活动。他们走到了揽月桥附近。
沈墨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只见“沈墨”和苏晚晴在桥头停下了脚步,指着断裂的桥面,似乎在惊讶地讨论。然后,“沈墨”拉着苏晚晴,转身走向了另一条更远的、通往主景区的小路。
成功了!他们绕开了!
沈墨几乎要欢呼出声。巨大的喜悦和释然冲刷着他。历史改变了!晚晴安全了!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到,苏晚晴在跟着“沈墨”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回头,望向揽月桥的方向,望向那片幽深的湖泊,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对“沈墨”说了句什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是一条通往度假村后山、更偏僻的小径。“沈墨”似乎有些疑惑,但很快点头同意了,两人改变方向,朝着后山走去。
后山?那里有什么?沈墨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记得度假村地图,后山有一片未开发的区域,尽头是一处临湖的悬崖,风景绝佳但极为危险,平时是禁止游客靠近的。
他们去那里干什么?
沈墨立刻起身,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山路崎岖,树木茂密,他必须非常小心才能不被发现,又不跟丢。
“沈墨”和苏晚晴一路说笑,走走停停,拍拍照,似乎真的只是来探险看风景。但沈墨的心却越揪越紧。那个悬崖……
终于,他们穿过后山稀疏的树林,一片豁然开朗。前方几米外,就是陡峭的悬崖,下方几十米,正是那片吞噬了晚晴的、深不见底的湖泊。湖风吹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沈墨”似乎有些害怕,拉着苏晚晴的手:“晚晴,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回去吧?生日烧烤快开始了。”
苏晚晴却松开了他的手,独自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悬崖的边缘。她的长发和裙摆被风吹得飞扬。
“晚晴!”“沈墨”惊呼。
藏在岩石后的沈墨也几乎要冲出去。
苏晚晴背对着他们,面向广阔的湖面。沈墨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释然?
“这里……视野真好。”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好像梦到过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梦里……也是这样的湖,这样的风。梦里……我好像掉下去了。很冷,很黑。”
“沈墨”听得莫名其妙,又焦急万分:“晚晴,你说什么呢?快回来!那只是梦!”
“是啊,只是梦。”苏晚晴笑了笑,笑声却有些凄凉,“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呢?总觉得……好像在等什么人。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竟然带着泪痕,眼神空洞而哀伤,直直地望向沈墨藏身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块岩石。
“等到的……也不是你啊。”她对着虚空,喃喃地说,眼泪滚滚而下,“大叔……生日快乐。”
最后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劈在沈墨的头顶!
她记得!她真的记得那个“墙壁破了的大叔”!她记得他的生日!她一直在等的人……是他?!
而下一秒,更让沈墨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
苏晚晴说完那句话,脸上露出一抹决绝而凄美的笑容,身体向后,轻轻一仰——
她跳了下去!
“晚晴!!!”岩石后的沈墨和悬崖边的“沈墨”同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沈墨”惊恐万状地扑向崖边,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而真正的沈墨,在苏晚晴身体后仰的瞬间,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从藏身的岩石后猛然暴起!他爆发出此生最快的速度,冲向悬崖!
晚晴的身体已经跌出崖边,开始下坠。
沈墨扑到崖边,上半身几乎全部探了出去,右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抓住了苏晚晴扬起的手臂袖子!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令人牙酸。苏晚晴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沈墨抓住的,只是她外套的袖口!单薄的布料根本无法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正在快速撕裂!
“抓紧我!”沈墨嘶吼,左手也拼命伸出去,想抓住她的手腕。
下坠的苏晚晴惊愕地抬起头,当她的目光对上沈墨那张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却又无比熟悉的、属于“大叔”的憔悴面容时,她眼中的绝望和空洞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取代!
“是你……”她嘴唇翕动,泪水涌出。
“是我!”沈墨咬着牙,左手终于够到了她的右手腕,紧紧攥住!与此同时,“刺啦”一声,她的外套袖子彻底撕裂,那件红色的外套如同断翅的蝴蝶,飘摇着坠向下方深不见底的湖水。
沈墨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凭着崖边一块凸起岩石的支撑,一点一点,将苏晚晴从悬崖边缘拽了上来。
当两人终于滚倒在相对安全的崖边草地上时,都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浑身被冷汗和泪水湿透。
苏晚晴的“沈墨”已经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着这个陌生又眼熟的男人救下了自己的女朋友。
沈墨喘息稍定,立刻撑起身,看向怀里的苏晚晴。她也在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泪水不停地流,嘴角却慢慢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无比复杂、包含了震惊、狂喜、委屈、释然……种种情绪的笑容。
“大叔……”她伸出手,颤抖着触摸沈墨瘦削的脸颊,指尖冰凉,“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墙壁破了……红烧肉……苹果……你写遗书……你割腕……”她语无伦次,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
沈墨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眶发热,声音哽咽:“是我。小彩虹……好久不见。”
苏晚晴的“沈墨”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试图拉开沈墨:“你谁啊?!放开晚晴!”
苏晚晴却猛地转身,紧紧抱住沈墨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对那个二十三岁的“沈墨”说:
“对不起……我爱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