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在枫林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勉强消化了这惊世骇俗的真相。震惊过后,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和一种深切的焦虑。
激动在于,晚晴(或者说,这个时间线的陈莉)还活着,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生命里,而且就在“隔壁”。焦虑在于,他清楚地知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2015年的秋天,悲剧就会发生。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首先,他需要验证,需要计划,需要帮助。
他摸了摸口袋,幸好手机还在。他拨通了周承志的电话。
“喂?墨儿?你怎么样了?那天从公墓回去后我一直不放心……”周承志的声音传来。
“承志,我需要你帮我。”沈墨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你现在,立刻,马上,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找个座机,打我这个号码。用座机!”
周承志被他严肃急切的语气弄得一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声音不对……”
“别问!照做!快!”沈墨低吼。
十几分钟后,沈墨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他立刻接起。
“墨儿,我用了楼下小卖部的电话。到底怎么了?”周承志的声音带着疑惑和担忧。
“承志,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听起来会非常疯狂,但请你相信我,以我们二十多年的交情发誓,我没有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清晰的语言,将他这一周多来的经历——从车站幻影、地震塌墙、遇到苏小彩,到发现名字和年份的错乱,最终确定自己通过401的“通道”回到了2013年的L城——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周承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墨儿……”良久,周承志才开口,声音干涩,“你……你是不是压力太大,出现妄想……”
“我知道你不信。”沈墨飞快地说,“所以,我要证明给你看。现在是2013年,对吧?那么,2013年的你,和2016年的你,记忆应该在某些私密的、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事情上,有细微差别,因为时间久了会模糊,但‘现在’的你记得很清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同时问问‘现在’(2013年)的你,看答案是否一致。”
“什么问题?”
“你小学三年级,偷偷喜欢过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女生,你给她起的外号是什么?2016年的你告诉过我,但2013年的你应该还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沈墨能听到周承志有些急促的呼吸,和隐约的、他似乎在低声自言自语重复问题的声音。
几分钟后,周承志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颤抖:“……‘小辣椒’。我……我刚刚问了‘自己’……他……我……妈的,真的是‘小辣椒’!2016年的我连这个都告诉你了?不对……等等,你的意思是……真的有两个我?两个时空?你现在在2013年?!”
“是。”沈墨斩钉截铁,“所以,承志,我需要你帮助‘现在’(2013年)的我。不,是帮助晚晴。帮我改变历史。”
他快速地将自己知道的关键时间点告诉周承志:“2014年春天,晚晴会改名为苏晚晴。2015年夏天,我和她会去云南旅行,在那里正式确定关系。最关键的是,2015年9月17日,我的生日,我们会去那个该死的‘云湖度假村’。你必须,无论如何,要在那一天拦住我们!不惜任何代价!告诉2013年的我,度假村有安全隐患,湖水深度异常,或者编任何理由,总之,绝对不能让我们去!如果拦不住,就跟紧我们,确保万无一失!”
周承志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声音发紧:“9月17日……云湖度假村……我记住了。可是墨儿,如果历史改变了,那你……2016年的你,会怎么样?晚晴如果没死,2016年的你们……”
“我不知道。”沈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可能我会消失,可能我会变成另一个人,可能……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晚晴能活下来。这就够了。”
“墨儿……”周承志的声音有些哽咽。
“拜托了,兄弟。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沈墨说完,挂断了电话。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虚脱,但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使命感压在肩头。他走回7栋2单元,上到四楼。401的门依然紧闭。他尝试再次寻找钥匙,无果。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小彩?陈莉?你在吗?”他低声呼唤。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靠在门上,疲惫地滑坐下来。也许她还没“回来”。也许这个时空通道并不稳定。他需要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而熄灭。沈墨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没有动弹。
突然,他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快,哼着不成调的歌。是苏小彩!
他立刻站起来,心脏砰砰直跳。他应该告诉她真相吗?告诉她,她就是苏晚晴,告诉她未来会发生什么?不,不行。历史可能因此产生无法预知的变数。他不能冒险。他只能通过周承志去影响“沈墨”,而不能直接干预“陈莉”。
脚步声上了四楼,声控灯亮起。苏小彩(陈莉)手里提着超市的塑料袋,看到站在401门口的沈墨,明显吓了一跳。
“大叔?你怎么在这儿?”她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在医院吗?怎么跑出来了?伤口没事吧?”她快步走上来,放下袋子,想查看他的手臂,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
“我……没事了。”沈墨避开她的触碰,声音有些哑,“谢谢你送我去医院。”
“说什么谢不谢的,吓死我了!”苏小彩拍拍胸口,心有余悸,“你说你……唉,算了,人没事就好。对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这是……我老家以前的房子,我最近才回来住几天。”她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在隐瞒什么。
沈墨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百感交集。这就是晚晴,二十三岁,还未经历伤痛,眼神明亮,充满活力的晚晴。
“我……顺着地址找来的。”他含糊地说,“想当面谢谢你。”
“哎呀,多大点事儿。”苏小彩摆摆手,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坐会儿吧?不过屋里有点乱。”
门开了。沈墨跟着她走进去。屋内的陈设简单,确实像是临时住所。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客厅那面墙上——与402相邻的那面墙。
墙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那场地震,那个破洞,那几块三合板,那些砖头搭的小桌子,蓝白格子桌布,还有那隔开两个空间的旧窗帘……全都消失了。
仿佛那十天的“半同居”,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只有他左臂纱布下的伤口,和心脏深处那沉甸甸的使命,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
时空的通道,在他来到这个时代后,似乎……关闭了。
他成了滞留在这个错误时空里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