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
明亮到刺眼的光线。
仪器规律的、单调的滴答声。
沈墨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是医院病房雪白的天花板。他转动眼球,看到自己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上面连着输液管。
没死成。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涌起一阵深沉的疲惫和厌倦。连死,都这么麻烦。
“你醒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到床边,翻看着手里的病历夹,“沈墨是吧?送你来的人说你割腕自杀。伤口不算特别深,但失血不少,加上你本身身体状况很差,有严重营养不良和药物依赖迹象。我们已经给你做了清创缝合和输血。需要通知你的家人吗?”
沈墨摇摇头,声音嘶哑:“谁……送我来的?”
“一个年轻女孩,还有她男朋友。”医生推了推眼镜,“他们说是你邻居,发现你倒在客厅,流了很多血。女孩急坏了,哭得不行。她叫……陈莉?对,登记的名字是陈莉。不过她有点奇怪,非说自己今年是2013年,还跟挂号处的人争执了半天,最后是她男朋友帮她填的表。”
2013年?
陈莉?
沈墨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嗡嗡作响,一片混乱。苏小彩?陈莉?2013年?这都什么跟什么?
“医生,你……你说她叫什么?”沈墨挣扎着想坐起来。
“陈莉。耳东陈,茉莉的莉。”医生看着他的反应,皱了皱眉,“怎么,你不认识?她说她是你女朋友。”
女朋友?陈莉?沈墨的呼吸急促起来。不对,苏小彩的男朋友明明是那个眼镜男!等等……2013年?现在是2016年啊!难道苏小彩精神有问题?还是……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显示:穆玲玲。
苏晚晴的闺蜜。自从晚晴出事后,穆玲玲每次联系他,不是痛哭就是怒骂,责怪他没有保护好晚晴。沈墨已经很久不敢接她的电话了。
但此刻,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他伸出手,滑动接听。
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穆玲玲尖利而愤怒的咆哮,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沈墨!你又搞什么鬼?!你新交的那个女朋友是不是有精神病?!她刚才居然用晚晴以前的手机号给我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她!还自称陈莉!陈莉是晚晴没改名之前用的名字!是晚晴死了以后就再也没人用过的名字!你找个替身也找个像样点的行不行?!用死人的名字,你不觉得晦气吗?!晚晴死了你还不让她安生吗?!你……”
后面的话,沈墨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病床上。穆玲玲尖刻的咒骂还在持续传出,但每一个字都像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陈莉……是苏晚晴以前的名字。
苏小彩……自称陈莉。
苏小彩……坚持现在是2013年。
苏小彩……和晚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车站幻影里,2013年的“自己”和“晚晴”……
破碎的线索,诡异的巧合,不可能的重名……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他混乱的思维中碰撞、旋转,最终指向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可能性——
难道……难道苏小彩……真的是……
他猛地扯掉手上的输液针头,不顾医生的惊呼和阻拦,掀开被子跳下床。眩晕感袭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冲向医院大门。
他必须立刻回去!回那个公寓,回401!
出租车一路飞驰。沈墨坐在后座,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2016年街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如果……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沈墨扔下钱,几乎是摔出门,然后发足狂奔,冲进楼道,一步三级台阶地往上爬。肺叶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管不顾。
终于到了四楼。402的门关着。他颤抖着手摸出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他干脆放弃,直接扑向401的门。
用力拧动门把手——锁着的。
“小彩!苏小彩!开门!”他用力拍门,声音嘶哑地呼喊。
无人应答。
他想起晚晴(也是苏小彩)藏钥匙的习惯,立刻蹲下身,摸索着门垫下方——没有。他又去摸邮箱缝隙,摸窗台花盆底……都没有。
绝望和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后退两步,目光死死盯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然后,他看到了门牌号旁边,那个小小的、金属的、标注着楼栋单元信息的小牌子。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L城 枫林小区 7栋 2单元 401**。
沈墨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L城?枫林小区?那是苏晚晴2013年时,在老家L城租住的房子!他们后来一起搬到了北京,这个地址他只在晚晴的旧物里见过照片,他从未真正去过!
可是……可是这里明明是北京的老旧小区!他在这里住了两年!楼道的样子,墙上的涂鸦,甚至空气里的味道,都应该是北京的这里才对!
他猛地转身,冲下楼,跑到楼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环顾四周——熟悉的、北京老小区常见的六层红砖楼,斑驳的墙面,晾晒的衣物,花坛里半死不活的冬青……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当他将视线投向小区大门外,望向街道对面时,他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对面那家他常去买烟的、招牌破了一半的“好邻居便利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挂着“中国移动”蓝色招牌,门口还贴着“3G时代,畅享极速”褪色海报的营业厅。街上的汽车款式似乎也……老旧了一些。行人的衣着,隐约带着几年前的风尚。
他踉跄着走到小区门口,抬头看向那块锈迹斑斑的小区名称铁牌。
上面写的,不是北京的某个小区名。
而是——**L城 枫林小区**。
一瞬间,天旋地转。
沈墨扶住冰凉的门柱,才没有摔倒。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恐怖的战栗感席卷了他。他回来了?不,是这扇门,这个401,把他带到了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
2013年。L城。苏晚晴(陈莉)曾经住过的地方。
而住在这里的,是自称陈莉、长得和晚晴一模一样、却叫苏小彩的女孩。
所有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个不可思议的、超越认知的事实,强行串联了起来。
车站的幻影不是幻觉。那是2013年的“沈墨”和“苏晚晴(陈莉)”。
墙塌了不是巧合。那场地震,可能撕裂了某种……时空的缝隙?
苏小彩,就是2013年、还未改名为苏晚晴、还未遭遇那场悲剧的……陈莉?
而她,因为这场时空错乱,来到了2016年,住在了他的隔壁?
那么,那个眼镜男“男朋友”……又是怎么回事?2013年的陈莉的男朋友?
沈墨感到头痛欲裂,思绪一片混沌。但有一个念头,却在此刻无比清晰、无比炽热地燃烧起来,驱散了所有的绝望和死寂——
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苏小彩真的就是2013年的晚晴。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有机会……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