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古怪却平静的“半同居”生活持续了十天。沈墨的安眠药消耗速度明显下降了。他开始在白天拉开一点窗帘,甚至有一次,在苏小彩的怂恿下,下楼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烟。虽然回来时依然脸色苍白,像耗尽了力气,但终究是走出去了。
苏小彩像个充满活力的、叽叽喳喳的小太阳,用她的方式蛮横地驱散着他周围的黑暗。她会把做多的红烧肉(她似乎特别喜欢做红烧肉,而且坚持要放冰糖)强行分他一半;会在他盯着窗外发呆时,突然丢过来一个苹果:“补充维生素,抗抑郁!”;还会在晚上拉着他看无聊的综艺,边看边吐槽,笑声清脆。
沈墨仍然很少说话,但会听。会默默吃掉她分过来的菜,会接过苹果慢慢啃,会在她讲笑话时,眼底掠过一丝极微弱的笑意。他左臂内侧那些陈旧的、深浅不一的咬痕(焦虑崩溃时的自虐产物)没有再增加。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活过来了一点。虽然这点“活气”依旧微弱,像风中的残烛,但至少,有了一点点光。
他不敢深想这变化的缘由。是因为苏小彩的陪伴?还是因为她那张与晚晴酷似的脸,给了他一种扭曲的慰藉?他不愿剖析,只是本能地贪恋这一点点温度。
直到那个下午。
他出门去附近的银行处理一点逾期的手续(抑郁期间,他几乎忽视了所有生活事务),回来时发现自己忘了带钥匙。402的门紧闭。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敲响了401的门。
“小彩,是我。我忘带钥匙了,能帮我从那边……”他话没说完,门开了。
但不是苏小彩。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背心、大裤衩,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年轻男人。男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身材中等,相貌普通,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你找谁?”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语气疑惑。
沈墨的大脑嗡了一声,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迅速扫过门内——熟悉的401客厅,苏小彩搭的砖头小桌子还在,上面放着她的水杯。但沙发上,搭着一件明显属于男性的外套。
“我……我找苏小彩。”沈墨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哦,她啊,”眼镜男恍然,语气变得自然甚至带了点随意,“她是我女朋友,今早上班去了。你是……402的房客吧?咱们墙塌了挺不方便的。”他甚至还礼貌地笑了笑,侧身让了让,“要进来坐吗?小彩估计快回来了。”
女朋友……
女朋友……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进沈墨的耳膜,穿透颅骨,钉在他刚刚生出一丝暖意的心上。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陪伴,那些红烧肉,那些笑容,那些看似越界的关心……不过是邻居女孩的善良,或者,是出于对“自杀未遂者”的同情和责任感。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男朋友。他们甚至可能已经同居(不然这男人怎么会穿着居家服在白天出现在这里?)。
那他这些天来的那点可笑的“贪恋”和“松动”,算什么?一场自作多情的幻觉?一个借着他亡妻容貌产生的、更加不堪的妄想?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噗地一声,熄灭了。不,不是熄灭,是从来没有真正点燃过,只是他濒死前眼花的错觉。
“不用了。”沈墨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转过身,甚至对眼镜男点了点头,“打扰了。”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402门口。背对着401,背对着那个破洞,背对着过去十天里所有不真实的“温暖”。他倚着冰冷的铁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世界重新变回一片死寂的灰蓝。不,比之前更灰,更暗。因为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看到过别的颜色。
他坐了很久,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又因别的声响亮起。他扶着门站起来,用指甲抠开邮箱一个隐秘的缝隙,摸出藏在里面的备用钥匙——这是晚晴以前爱用的藏钥匙方法,他竟也鬼使神差地用了。
打开门,熟悉的馊味和灰尘味拥抱了他。这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属于绝望和死亡的地方。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叠只写了一行字的遗书。他坐下来,拿起笔,手很稳,没有抖。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段:
“我遇到一束光,以为是救赎。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另一片更深的阴影。你的陪伴是毒药,让我尝到片刻生之甘美,然后夺走所有希望。我已无药可救,也无路可走。对不起,晚晴,我还是得来找你。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任何幻想了。”
写完后,他放下笔,环顾四周。没有再去动皮带。他走进厨房,目光落在刀架上那把小小的、锋利的水果削皮刀上。
这样也好。更直接,更快。
他拿起刀,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挽起左臂的袖子,露出那些新旧交错的咬痕。他找到最旧的那道疤痕,用冰凉的刀锋抵了上去。
然后,用力横向一划。
温热的液体涌出。起初是麻木,然后是尖锐的、清晰的痛。他看着鲜血蜿蜒流下,滴落在肮脏的地毯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渍痕。意识开始变得轻盈,模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苏小彩清脆的笑声,和晚晴温柔的呼唤。两者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也好。就这样吧。
他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