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的人来看过之后,给了个“等材料、等师傅、等通知”的三等答复,用几块三合板象征性地挡了挡破洞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依然是个能钻过人的大窟窿。事实上,他们拖了一周都没动真格。
沈墨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暗地里松了口气。那一晚之后,他没有再尝试自杀。不是因为突然想通了,而是苏小彩以一种蛮横又不失巧妙的姿态,“入侵”了他的生活。
她说到做到,真把自己当成了“监护人”。每天早上,沈墨会被隔壁传来的、走调的歌声吵醒(苏小彩在刷牙洗脸);中午,她会敲敲三合板:“大叔,吃饭了没?没吃过来蹭点,我红烧肉做多了!”晚上,她甚至抱来一床多余的被褥,在破洞这边的401客厅,靠墙打了个地铺,美其名曰“值班看守”。
沈墨的402依旧脏乱,但他开始下意识地收拾。至少把外卖盒子扔掉,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他依然沉默寡言,但苏小彩似乎并不需要他回应。她自顾自地说很多话,讲她打工的咖啡馆趣事,吐槽难缠的客人,抱怨房租涨价,甚至聊起她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断胳膊的糗事。
“你话真少。”有一天晚上,她盘腿坐在地铺上啃苹果,看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沈墨,“跟你住一起,省电,连收音机都不用开。”
沈墨牵了牵嘴角,没说话。
“不过也好,”苏小彩咔嚓又咬一口苹果,汁水淋漓,“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跟你似的,闷葫芦一个,心里装着事儿不说,把自己憋得够呛。”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后来……后来出了点意外。所以啊大叔,有事别憋着,说出来,哪怕对着墙说呢。”
沈墨心脏微微一抽。他看着苏小彩被苹果撑得鼓鼓的侧脸,灯光下绒毛清晰可见。这么像晚晴,却说出了晚晴大概永远不会说的、如此直白粗糙的道理。
“你……”他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干涩,“你认识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苏小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道。”她很快又抬起眼,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走散了。大概……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吧。”她转移了话题,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正好在播一个旅游节目,介绍某个湖泊度假村。
沈墨的脸色瞬间苍白,呼吸变得急促。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画面——冰凉的湖水、挣扎的手臂、绝望的呼喊——再次翻涌上来。他猛地站起身,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怎么了?”苏小彩吓了一跳,看向他。
“没……没事。”沈墨转过身,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走向破洞,想逃回自己的402。
“喂!”苏小彩叫住他,跳下地铺走过来,绕到他面前,仔细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发白的嘴唇。她的目光锐利,带着探究。“你怕水?”她忽然问。
沈墨身体一僵。
“恐水症?”苏小彩摸着下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因为那个‘晚晴’?她是……淹死的?”
最后一个词像针一样刺入沈墨的神经。他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有痛苦,也有被窥破的恼怒。
苏小彩却没有退缩,反而叹了口气。“果然。”她低声说,然后拍了拍沈墨的胳膊,动作甚至有点粗鲁,“行了,怕水就怕水,又不是什么丢人事。以后咱不看跟水有关的。来,帮我个忙,我想把这几块砖头搭个小桌子,放这边。”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开始搬动地震时掉落的砖块。沈墨被动地跟着她忙活,注意力被迫转移,那股窒息般的恐惧感才慢慢消退。
两人用砖块和一块旧门板,在破洞旁边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小桌子。苏小彩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铺上,又摆了个小玻璃瓶,插了支蔫了吧唧的野花。她还找来一块颜色突兀但厚实的旧窗帘,挂在破洞上方,算是把两个空间象征性地隔开。
“看,有点家的样子了吧?”她得意地拍拍手,额头上沾了点灰。
沈墨看着这个临时的、古怪的、充满手工粗糙痕迹的“共享空间”,再看看苏小彩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又松动了一点点。
那天深夜,沈墨失眠,躺在402自己的床上,望着天花板。隔壁传来苏小彩均匀轻微的呼吸声。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晚晴曾对他说:“沈墨,你得试着敞开心扉,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当时他笑笑,不以为然。现在,对着这面破败的墙,听着隔壁陌生女孩的呼吸,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在试了,晚晴。”
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隔了几秒,破洞那边传来苏小彩迷迷糊糊的嘟囔:“大叔……半夜不睡……念叨什么呢……吵死了……”
沈墨愣了一下,随即,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在他紧绷已久的嘴角,微微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