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脚尖脱离凳面、全身重量骤然下坠的刹那——
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突如其来的晃动!
不是上吊导致的缺氧眩晕,而是实实在在的、来自大地的震颤!头顶的吊灯疯狂摇摆,撞在天花板上哐哐作响,茶几上的空瓶药罐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地震?!
沈墨的脖子刚刚感受到皮带的勒紧和窒息前的刺痛,这突如其来的晃动让他下意识地屈膝缓冲,双手胡乱抓向头顶的皮带。与此同时,他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紧邻客厅的那面与隔壁401共享的墙壁,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砖石和水泥块猛然崩裂、坍塌!一道巨大的裂缝自上而下撕开,砖块混杂着灰尘轰然砸落,正好砸在沈墨站立位置的前方!
“咳咳咳……”沈墨被浓密的灰尘呛得剧烈咳嗽,脖子上的皮带因为身体的晃动和墙壁坍塌的冲击,竟然松脱了一些!他双脚踉跄落地,勉强站稳,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就被劈头盖脸落下的砖块和灰土埋了半身。
晃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渐渐平息。只剩下残砖碎砾偶尔滚落的簌簌声,和弥漫在整个空间的呛人灰尘。
沈墨瘫坐在砖石堆里,脖子上还松松地套着半截皮带,大脑一片空白。求死的决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物理打断,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坍塌的墙壁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啪嗒”一声,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从墙壁的巨大破洞那边透过来,驱散了些许尘埃。一个身影出现在破洞边缘,小心翼翼地探过头。
“喂?隔壁的?还活着吗?没死吧?”一个清脆的、带着点惊魂未定却强行镇定的女声传来。
沈墨眯起被灰尘迷住的眼睛,逆着灯光看去。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顶着一头有些乱糟糟的、显得俏皮的蘑菇头短发。她手里举着一个充电式应急灯,灯光照亮了她写满担忧和好奇的脸庞。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很白,眼睛很大,鼻子小巧,嘴唇……
沈墨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抿嘴的弧度……
“晚晴?!”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破裂,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挣扎着想从砖堆里爬起来,却被碎砖绊倒,更加狼狈。
“啊?”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语气变得古怪,“谁是你晚晴?大叔,你摔傻了吧?我是住你隔壁的,苏小彩!”她用手挥了挥面前的灰尘,借灯光仔细打量了一下沈墨的处境,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截松脱的皮带上,又看了看翻倒的凳子和屋顶的挂钩,恍然大悟,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复杂。
“啧,”她咂了下嘴,语气说不上是同情还是责备,“多大点事儿啊,至于吗?地震都救了你一命,看来老天爷不想收你这条咸鱼。”
沈墨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不是晚晴。声音不一样,发型不一样,气质也更跳脱。可是……太像了。尤其是眉眼和唇形,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晚晴更温婉沉静,而这个苏小彩,眼神里有一种野草般的韧劲和灵动。
“你……”沈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震惊、失落、荒谬、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混杂在一起,让他动弹不得。
“你什么你,”苏小彩撇撇嘴,倒是行动力十足。她把手里的应急灯放在一边还算稳固的柜子上,开始动手清理堵在破洞处的较大砖块。“先出来再说!这墙塌了半边,咱俩这下可成‘半同居’了。物业明天能不能来修还两说呢。”
她动作麻利,力气不小,很快清理出一个可以容人钻过的缺口。“能动吗?需不需要本姑娘搭把手?先说好,我可背不动你。”
沈墨这才回过神来,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自杀未遂,还被邻居,一个长得像自己亡妻的女孩,撞见如此狼狈不堪的一幕。他手忙脚乱地扯掉脖子上的皮带,胡乱扒拉开身上的砖块,挣扎着站起来。
灰尘满身,西装裤破了口子,手掌也被碎砖划出了血痕。他站在破洞这边,看着那边灯光下清晰起来的女孩身影,和她身后同样凌乱但明显干净整洁许多的客厅,一时间进退维谷。
“愣着干嘛?过来啊!”苏小彩冲他招手,“你那屋全是灰,没法待人了。今晚先将就一下,在我这边客厅打个地铺。明天再说。”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干脆。沈墨鬼使神差地,弯下腰,从那个破洞钻了过去。
401室的客厅确实整齐不少,虽然也因地震有些物品移位,但至少没有堆积如山的外卖盒和脏衣服。空气里有淡淡的、像是苹果味的清新剂香气。
苏小彩把他安置在沙发上,扔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过来。“喏,压压惊。”她自己也灌了一大口水,然后叉着腰,看了看那面惨不忍睹的墙,又看了看灰头土脸、神情恍惚的沈墨,忽然笑了起来。
“我说大叔,”她眼睛弯弯的,带着点戏谑,“咱俩这算不算特殊的缘分?地震给咱俩砸出个‘联通房’来。我叫苏小彩,色彩的彩。你呢?”
“……沈墨。”他哑声回答,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沈墨。”苏小彩点点头,目光在他憔悴的脸上和脖子上那道明显的勒痕上扫过,语气稍微正经了些,“沈墨,你看啊,老天爷用地震拦了你一下,我呢,又不小心成了目击证人兼临时室友。所以,在我眼皮子底下,你可不能再干傻事了。至少……”她眨眨眼,“至少等这墙修好,把我这个‘安全隐患’摘出去再说,不然警察叔叔来了我不好交代。怎么样?”
她的话直白甚至有点糙,却奇异地没有怜悯,更像是一种带着幽默感的“通知”。沈墨看着她那双和晚晴酷似、却闪烁着截然不同光芒的眼睛,心底那片冰冷的死寂深潭,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