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落日把公墓的墓碑拉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属于墓地特有的、空旷的寂静。
沈墨找到苏晚晴的墓碑。其实那只是一个衣冠冢,里面埋着她生前最爱的一条红围巾,几本日记,和他买的那枚没来得及送出的钻戒。她的身体,始终没有找到。度假村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泊,吞没了一切。
墓碑上的照片是黑白的,晚晴笑得温婉。沈墨蹲下身,把怀里那束有些蔫了的白菊放在墓前。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摸照片上冰凉的笑靥。
“晚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有点撑不下去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墓园松林的呜咽。
“我每天……闭上眼睛是你,睁开眼睛还是你。房子里全是你的影子,街上每个长头发的女孩我都觉得像你。药吃了很多,没什么用。他们说我病了, PTSD,重度抑郁……我知道,我只是……太想你了。”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我今天,好像出现幻觉了。在车站,看到……看到另一个我,和你在一起。你笑得很开心。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一年来积攒的、无人可诉的话全都倾倒出来。直到最后,他才低声说:“我来,是想跟你说……我可能,要来找你了。你别怕,也别怪我自私。没有你的世界,真的太冷了。”
他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目光落在墓碑旁那个小小的、石刻的香炉上,里面很干净。看来,除了他,还有别人常来。是晚晴的父母,还是……?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一个粗犷的男声在身后响起。沈墨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周承志,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曾经叫马小兵,后来改了名。一个外表凶悍、内心却比谁都软的光头壮汉,胳膊上纹着狰狞的刺青,此刻手里也拿着一束花。
周承志走到墓前,把花放下,跟沈墨并排站着。沉默了很久。
“在北京……混得还行吗?”周承志没话找话,声音有点干巴巴的,“感情上……有没有新目标?”
沈墨没回答,只是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周承志叹了口气,搓了搓自己的光头:“墨儿,我知道你恨我。当年……唉,当年我要是再坚决点,死活拦着你们,不让你们去那个破度假村……”
“够了。”沈墨打断他,声音冰冷,“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周承志提高了声音,带着愧疚和懊恼,“那天你生日聚餐,我就说了那地方设施老旧,湖水看着就不对劲!我说‘别去,危险’!可你呢?你说我多管闲事,扫兴!”他越说越激动,眼眶有点红,“我要是……我要是当时把车钥匙藏起来,或者干脆跟你们打一架……晚晴她……她就不会……”
记忆的碎片尖锐地刺入脑海。一年前的生日聚会,餐厅包厢里喧嚣热闹。周承志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沈墨说那个新开发的“云湖度假村”看着就不靠谱,劝他们换个地方。沈墨正沉浸在晚晴答应求婚的喜悦和朋友的起哄中,觉得周承志小题大做,败兴,当场就冷了脸,说了几句重话。周承志讪讪地闭了嘴。两天后,他和晚晴兴高采烈地出发,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是我的错。”沈墨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非要带她去。是我没保护好她。跟你……没关系。”
这轻飘飘的“没关系”三个字,比任何指责都让周承志难受。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两人又在墓前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四合。
“我送你回去吧?还是……回你爸妈那儿看看?”周承志问,语气小心翼翼。
沈墨摇摇头:“回公寓。”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明天我再回去看他们。”
最后一面。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周承志开车送他回市区。车里放着嘈杂的摇滚乐,试图驱散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墨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绚烂而忙碌,与他无关。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那瓶剩下的安眠药还在。公寓里,皮带已经准备好,结也打好了。今晚,一切就都结束了。
“墨儿,”快到公寓时,周承志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好好活着。为了晚晴,她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沈墨没有回应。他知道周承志是好意,但这话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所有重量。好好活着?没有晚晴的“活着”,只是无尽的煎熬。他早已被那一湖冰冷的秋水溺毙,留下的只是一具日益腐朽的躯壳。
车停在老旧的小区门口。沈墨道了声谢,推门下车。
“有事随时给我电话!”周承志冲着他的背影喊。
沈墨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脚步虚浮地走进昏暗的楼道。
回到402室,打开门,熟悉的馊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走到客厅中央。天花板的吊灯钩子上,那根结实的牛皮皮带静静垂着,下方是下午他踢到一边的凳子。
他脱下西装外套,仔细地挂好。又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憔悴不堪的男人。
“很快了。”他对镜子里的人说。
他走回客厅,站上凳子,将脖子套进皮带扣好的环里。皮质冰凉地贴着皮肤。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混乱、肮脏、充满回忆和痛苦的空间。希望警察和法医来检查我尸体的时候,至少有个舒心点的工作环境。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脚,离开了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