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吞下今天的第四片阿普唑仑,舌尖的苦味已经麻木。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黑色西装像挂在一副骨架上。一年前的今天,他穿着这身新买的西装,准备向苏晚晴求婚。一年后的今天,他穿着它,准备去死。
客厅像被飓风扫过。外卖盒子堆成小山,散发着一股馊味。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一件红色的耐克连帽卫衣皱巴巴地搭在沙发扶手上,那是去年秋天晚晴给他买的,他没再穿过。茶几上散落着空药瓶和几张打印纸——遗书改了又改,最后只剩一行:“我来了,晚晴。等我。”
下午三点,他戴上墨镜,走出公寓。阳光刺眼,世界在墨镜后褪成一片浑浊的灰蓝。邻居家的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电梯运行的嗡鸣……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失真。他是这鲜活世界里一具会行走的尸体,目的地是城郊的长途汽车站。他买了回老家县城的最晚一班车票,计划在父母睡熟后,去小时候常爬的后山,找棵结实的树。
时间还早。他坐在候车厅冰冷的塑料椅上,目光空洞地掠过攒动的人头。墨镜后的眼睛捕捉不到任何具体面容,只有晃动的色块和模糊的轮廓。这样挺好,他想。不用看见情侣依偎,不用看见一家三口欢笑,不用看见任何提醒他“失去”和“不配拥有”的画面。
广播通知检票。他随着人流挪向停在雨棚下的大巴车。车门开了,乘客鱼贯而上。他排在末尾,动作迟缓。就在他抬脚踏上踏板的前一秒,眼角的余光,隔着大巴车污迹斑斑的车窗,瞥见了什么。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
车窗内,靠近过道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红色耐克连帽卫衣的年轻男人。侧脸,下颌线,微微低头抿嘴的习惯性动作——那是他自己。而靠窗坐着的,那个歪头靠着“他”的肩膀,嘴角扬起灿烂得刺痛人眼睛的笑容,长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栗色光泽的女孩——
是苏晚晴。
沈墨猛地摘掉墨镜,瞳孔急剧收缩。他扑到车窗前,手掌“啪”地拍在冰冷的玻璃上。
车内的“沈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与车窗外的他对上。那是一双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眼睛,没有抑郁的阴霾,没有求死的灰败。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对靠在自己肩上的苏晚晴说了句什么。苏晚晴笑得更开心了,脸颊浮现出浅浅的梨涡。
“不……不可能……”沈墨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他用力拍打车窗,“晚晴!晚晴!”
车启动了,缓缓驶离站台。车窗内的景象随着车辆移动而平移,那对依偎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车站出口拐角的光晕里。
沈墨僵在原地,拍打车窗的手无力地垂下。周围的乘客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窃窃私语。检票员皱眉喊道:“哎,你还上不上车?”
幻觉。一定是安眠药吃多了产生的严重幻觉。或者是他的灵魂已经迫不及待,提前看到了死后与晚晴团聚的幻象?沈墨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几声干涩的嗬嗬声。也好,他的灵魂比他的身体更急切。看来今晚的行动,是正确的。
他转过身,没有上车。大巴载着那个“幸福的幻影”和满车乘客驶向远方。沈墨走回候车厅,在刚才的塑料椅上重新坐下,从西装内袋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点燃。劣质烟草的辛辣冲入肺腑,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也好。他想。至少幻觉里的她,笑得那么开心。幻觉里的“自己”,看起来……还挺像个人。
抽完那支烟,他走出车站,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沈墨报出郊外公墓的名字。在最后的告别之前,他得先去跟晚晴说一声。说他可能没办法每年都来看她了。说他很快,就能去陪她了。
出租车驶离喧嚣的城市。沈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车窗外的光影在他紧闭的眼皮上明灭不定。那片红色,和那片笑容,顽固地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