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陈雪棠总是下意识地寻找周砚川的身影。他依旧沉默，白天跟着村民去翻冻土，寻找任何可能果腹的草根，晚上回到村尾那间废弃的牲口棚改的住处，很少与人交流。但陈雪棠注意到，他偶尔会独自往后山方向去，一去就是大半天。

那枚银锁，是她在老槐树下捡到的。那天风大，一只旧草席包破损，掉下些朽烂的布片和一小块硬物。她本不想靠近，但那金属物件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反着一点微光。趁没人注意，她快步上前捡起，攥在手心跑回家。

是一枚婴儿长命锁，很小，做工粗糙，表面覆着一层黑红的污垢，像是干涸的血和泥土。她用清水小心清洗，污垢渐渐化开，露出底下黯淡的银质。锁的正面是模糊的“长命百岁”字样，背面却有些不同。

对着煤油灯仔细看，背面并非光滑，似乎有极浅的刻痕。她找来父亲放大药材用的单片镜，凑近了看。不是花纹，也不是文字，而是一些细密的、断断续续的线条，纵横交错，构成一幅极其微缩的……地图？

线条指向一个中心点，旁边有个歪歪扭扭的标记，像个倒扣的碗，又像山洞。而地图边缘，有两个几乎被磨平的字符，她辨认了许久，才依稀看出是“六”和“矿”。

后山确实有个废弃的矿洞，叫“六号矿”，据说是几十年前挖什么矿留下的，早就塌了大半，村里老人严禁孩子靠近，说那里邪性，进去就出不来。

银锁冰冷地贴着她的掌心。一个死去婴孩身上，为什么会有指向废弃矿洞的微型地图？这地图是谁刻上去的？想告诉别人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周砚川。只有他，似乎也在暗中调查与“树婴”相关的事情。

她找到他时，他正在村尾的小河边清洗一把小铲子上的泥土。看到她，他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低头清洗。

“周砚川，”陈雪棠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我……捡到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手在旧裤子上擦了擦，目光平静无波。

陈雪棠摊开手心，露出那枚银锁。“从……从树下掉出来的。”

周砚川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针。他接过银锁，对着光仔细查看，手指抚过背面的刻痕，表情凝重起来。他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快速拓印下锁背面的纹路。

“这不是普通的长命锁。”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肃，“刻痕很新，工具精细，不是乡村匠人的手艺。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信息。”

“地图指向后山的六号矿洞。”陈雪棠急切地说，“你去过那里，对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砚川合上笔记本，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某种快速权衡后的决断。“那里很危险。你不该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陈雪棠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压抑已久的悲愤，“那些孩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还被挂在树上！如果这锁是线索，如果矿洞里有什么……”

“好奇心会害死你。”周砚川打断她，语气冷硬，“赵三爷，还有村里那些守着规矩的人，不会允许任何人触碰这件事。”

“所以你就自己偷偷查？”陈雪棠迎上他的目光，“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们村，不只是当知青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河水潺潺流过。周砚川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执拗的姑娘，似乎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不肯屈服的光芒。他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的身份，暂时不能告诉你。”他声音缓和了些，“但这枚银锁，很可能关联到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村里一批婴儿先后失踪，对外说是急病夭折，但疑点很多，后来不了了之。我奉命……暗中调查一些可能涉及跨区域的不法活动，线索断在了这一带。”

陈雪棠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年前？婴儿失踪？奉命调查？

“矿洞，我必须去一趟。”周砚川收起银锁和笔记本，“你，回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陈雪棠斩钉截铁，“我认得路，小时候跟爹去后山采药，知道六号矿洞的大概位置。而且，我是村医的女儿，万一……”她顿了顿，“万一里面有什么需要辨别的东西，我也许能帮上忙。你一个人，太危险。”

周砚川看着她，眉头紧锁。这姑娘的倔强超乎他预料。但她说得对，他对后山地形不熟，有个本地人带路确实更安全，而且她的医学知识或许有用。只是……

“跟紧我，一切听我指挥。”他最终妥协，但语气严厉，“遇到任何情况，我让你跑，你必须立刻跑，不许回头。”

陈雪棠用力点头。

他们选择在午后进山，这个时间村民大多在歇晌或忙碌，不易察觉。山路崎岖，被枯草和积雪覆盖。周砚川走在前面，步伐沉稳，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警惕性极高。陈雪棠紧跟其后，心跳很快，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即将触及真相的激动。

废弃的六号矿洞掩在一片乱石和枯藤之后，洞口塌陷了一半，黑黢黢的，像怪兽张开的嘴，往外冒着阴冷的寒气。

周砚川打开手电，光束刺入黑暗。洞口散落着生锈的矿车零件和腐朽的坑木。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进入。

矿洞内部比想象中深，岔路不多，主巷道一路向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的奇怪气息。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个相对宽敞的洞室。

手电光扫过洞壁，两人同时僵住。

洞壁之下，散落着数十具小小的、泛白的骸骨。不是完整的骨架，凌乱地堆积着，有些甚至嵌在坍塌的土石里。骸骨旁边，还有散落的、简陋的玻璃器皿和锈蚀的金属工具，不像是采矿用的，倒像是……某种粗劣的实验装置。

陈雪棠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尽管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如此多的婴儿骸骨，冲击力还是让她瞬间腿软。

周砚川脸色铁青，光束快速移动。洞壁上，有人用尖锐的石块或者刀具，刻满了密密麻麻、癫狂凌乱的文字和符号。大部分已经模糊，但靠近中间的位置，几行深深刻入石壁的大字触目惊心：

“以婴养地，怨气聚灵……地脉枯竭，唯此可续……六矿为眼，血食祭之……成则福泽，败则魂消……”

“他们在用婴儿……做实验？祭祀？为了……养地脉？”陈雪棠声音发抖，无法理解这疯狂的行径。

周砚川迅速拍照（他用的是一个伪装成烟盒的小型相机），并检查那些简陋器具。他在一个破碎的玻璃皿边缘，发现了少量暗红色的结晶残留。

“不止是祭祀。”他语气冰冷，“可能涉及非法矿物提取，或者……更邪门的东西。这些婴孩，可能是实验体，也可能是用来‘安抚’某种东西的祭品。”他想起那页被撕掉、留有焦痕的记录。

“我们必须把证据带出去！”陈雪棠强忍不适，想去收集一些骸骨旁的器物样本。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里面有人！”

“快！堵住洞口！”

是赵三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凶狠。

周砚川脸色一变，一把拉住陈雪棠的手腕：“被发现了！走！”

然而，唯一的洞口方向已被火光和人影堵死。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堆满婴孩骸骨的洞室里。

赵三爷举着火把，站在洞口，干瘦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眼里再无平日的伪善，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周知青，陈丫头，这地方，可不是你们该来的。”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的青壮村民，都是他的心腹。

“三爷，这里……”一个村民看到洞室内的景象，吓得声音都变了。

“闭嘴！”赵三爷厉声喝止，盯着周砚川和陈雪棠，“坏了规矩，惊了地脉，你们是要让全村人都陪葬吗？”

周砚川将陈雪棠挡在身后，冷静地看着赵三爷：“地脉？三爷，这些孩子的骸骨，墙上的字，还有那些器具，恐怕跟地脉没什么关系吧？倒像是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赵三爷眼角抽搐，火把的光映得他脸色狰狞：“外来人，知道太多，活不长。”他挥了挥手，“抓住他们！尤其是那个本子和他身上的东西！”

几个村民犹豫了一下，但在赵三爷的逼视下，还是举着棍棒围了上来。

洞室空间有限，周砚川护着陈雪棠退到墙角，看似陷入绝境。他低声对陈雪棠快速说：“我拖住他们，你看到右后方那个狭窄的裂缝了吗？我喊跑，你就钻进去，一直往前，别回头，出口应该通往山另一侧。”

“不行！你……”陈雪棠急道。

“听话！”周砚川语气不容置疑，“证据在你身上更重要。”他指的是那枚银锁和刚才悄悄塞给她的小块结晶残留样本。

村民已经逼近。周砚川突然动了，动作快得不像常人，一个矮身避开砸来的木棍，手肘狠狠撞在一人肋下，同时抬脚踢飞另一人手中的火把。洞室内光线瞬间一暗，混乱顿生。

“跑！”周砚川低吼一声，将陈雪棠推向那道裂缝。

陈雪棠咬紧牙关，知道此刻犹豫只会拖累他，一低头钻进了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身后传来打斗声、闷哼声和赵三爷气急败坏的叫骂。

石缝内漆黑一片，充满湿滑的苔藓和刺鼻的气味。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手摸索着冰冷的石壁，拼命往前爬，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还有隐约的风声。

她奋力钻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隐蔽的山坳里，远处是村庄模糊的轮廓。她成功了，逃出来了。

可是周砚川……

她回头望向黑黢黢的山体，那里是矿洞的方向。他故意被抓住了吗？为了掩护她？

陈雪棠握紧了手中的银锁和样本，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只是一个悲悯的旁观者了。真相的碎片已经握在手中，而那个沉默的男人，用自己换取了她的逃生之路。

她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