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寒风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枯骨岭村的土墙。天还没黑透,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枝桠上,已经挂上了新的“物件”——三只草席包裹的小小襁褓,用褪色的红布条系着,在腊月风里吱呀呀地转,像熟透的、沉重的不祥果实。
陈雪棠端着半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站在自家低矮的院墙边,远远望着,胃里一阵翻搅。她下意识别开脸,手指攥紧了粗瓷碗的边缘,冰凉扎手。
“又…三个。”她喉咙发紧,低语消散在风里。作为村医陈老倌的女儿,她认得村里大多数女人悄然隆起的腹部,也见过她们数月后平坦的衣衫和躲闪的眼神。她知道那些草席包里是什么,也知道它们最终会和老槐树上那些风干发黑的旧物一样,成为悬挂的恐惧图腾。
“雪棠,别看,回屋。”父亲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伴着压抑的咳嗽。
她没动。目光扫过树下聚集的人群。村民们裹着破袄,面色麻木蜡黄,眼神空洞地望着树上。人群前方,干瘦的赵三爷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袍,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佛珠,正对着槐树念念有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树婴护村,怨气不散则年成不保……供奉不断,方能求来年一口活命粮……”
陈雪棠看见人群里几个面熟的婶子,悄悄抹了把眼角,随即又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活着都艰难,谁还有多余的力气去哀悼未曾谋面就消逝的生命?陋习像藤蔓,缠绕着贫穷与恐惧,勒得人喘不过气,却也成了某种病态的依靠。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人群外围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周砚川。新来的知青,沉默得像块石头。他站在远离人群的土坡上,身姿挺拔,与周遭佝偻麻木的村民格格不入。他也在看那棵槐树,但眼神不同,不是恐惧,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般的锐利,像在丈量,在记录。寒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一角,露出里面暗色的笔记本边缘。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瞥了一眼。眼神对接的瞬间,陈雪棠心头莫名一跳,那目光太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泄露。他很快转回头,继续他的“观察”。
祭祀草草结束。村民们沉默地散去,各自回到冰冷、饥饿的家中,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丰年”。赵三爷被几个村里老人簇拥着离开,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是惯常的、带着几分威严的阴郁。
夜幕彻底笼罩了枯骨岭,没有电,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煤油灯光,在厚重的黑暗里苟延残喘。风更大了,吹得槐树枝叶呜呜作响,夹杂着草席包相互碰撞的沉闷声音。
陈雪棠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屋外风声鹤唳,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破窗纸,在她脸上晃动,张牙舞爪。那三只新挂上去的襁褓,在她脑海里晃个不停。她猛地坐起身,穿好打补丁的棉袄,轻轻推开房门。
父亲沉重的鼾声传来,带着病气。她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冷风灌得她一个哆嗦。鬼使神差地,她朝着村口走去。不是去看槐树,而是想透透气,仿佛远离那个方向,就能远离那令人窒息的景象。
却在绕过祠堂后墙时,猛地顿住脚步。
一个黑影,正贴在祠堂那扇厚重木门的缝隙边,动作极轻。月光惨淡,勾勒出那人高大沉默的轮廓——是周砚川。
他在这里做什么?陈雪棠屏住呼吸,躲在一垛柴火后面。只见周砚川用一根细长的东西在门锁处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一道缝,他侧身闪了进去,门随即关上,悄无声息。
祠堂是村里禁地,除了祭祀和赵三爷等少数老人,平日绝不准人靠近,尤其是女人。陈雪棠的心怦怦直跳,好奇和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压过了恐惧。她等了片刻,四周寂静,只有风声。她蹑手蹑脚地靠近祠堂,学着他的样子,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没有点灯,只有周砚川手里一支钢笔式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束。光束扫过积满灰尘的供桌、牌位,最后落在供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他撬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本厚重的、封皮破烂的线装册子。
陈雪棠眯起眼,勉强看清册子封面上模糊的字迹:“树婴录”。
周砚川快速翻动册子,笔尖般的光束一行行扫过泛黄纸页上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于何处拾得,悬挂于第几枝……记录冰冷简洁,却触目惊心。翻到某一页时,他动作突然停住。光束定格。
那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而在残留的下一页纸面上,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焦黑痕迹,像是被什么灼烫过。
周砚川伸出手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焦痕,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就着微光,快速描摹下残缺页的边缘形状和焦痕位置,并在旁边做了几个奇怪的符号标记,那符号陈雪棠从未见过,不像字,倒像某种密码。
然后,他将册子原样放回,关好柜门,光束再次扫视一圈,确认无误后,悄无声息地退向门口。
陈雪棠慌忙后退,躲回柴垛后。祠堂门再次无声开合,周砚川的身影融入黑暗,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雪棠靠在冰冷的柴垛上,心跳如鼓。那本“树婴录”,被撕掉的一页,焦痕,周砚川神秘的举动和笔记……这一切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死水般的生活。这个沉默寡言的知青,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而“挂树婴”的背后,似乎也藏着远比愚昧和恐惧更深的黑暗。
她抬起头,望向村口老槐树的方向。寒风送来隐约的、草席包晃动的声音。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