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替罪羊与错误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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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锐？”苏妍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她租房子是通过中介，只见过房东一次，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没提过有什么儿子。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警方已经控制了嫌疑人，好像是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抓获的。”楚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有一丝困惑，“如果真是他，那之前的威胁和闯入，还有那两起命案，可能……真的是两回事？”
苏妍却觉得不对劲。太巧了。她刚刚发现家里的陌生脚印，向警方报告不久，连环杀手就落网了？而且是她房东的儿子？
“警方有说作案动机吗？还有，他和我收到的威胁，有关联吗？”苏妍问。
“我朋友也不太清楚细节，只说好像是报复社会，或者针对年轻女性有什么扭曲心理。至于威胁你的事，警方应该会一并调查吧？毕竟你也是那栋楼的住户，而且之前报过警。”楚薇分析着，“说不定，这个周锐就是那个偷窥狂，威胁你的人。”
这个解释似乎合情合理。一个住在同一栋楼（甚至可能拥有所有房间备用钥匙）的房东儿子，完全有条件和机会偷窥、潜入苏妍的房间，获取她的个人信息，甚至发送威胁。两起命案，也可能源于他扭曲的性心理和报复欲。
几天后，负责苏妍案子的女警察主动联系了她，请她去派出所一趟，说有关键进展。
苏妍和楚薇一起去了。在派出所的会议室里，女警察向她们通报了情况。
“经过侦查，我们已经抓获了制造你原住所那两起入室杀人案的嫌疑人，周锐。”女警察调出一些资料图片，“同时，我们也查明，之前潜入你房间留下脚印，以及发送威胁邮件、砸窗恐吓你的人，也是他。”
屏幕上出现了周锐的照片。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长相普通，眼神有些阴郁。
“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苏妍问。
“据周锐供述，他长期对父亲（即你的房东）心怀怨恨，认为父亲偏心，将房产收入都据为己有，不给他创业资金。他产生了一个极端的想法：制造恶性案件，让那栋公寓变成‘凶宅’，价值暴跌，从而让他父亲破产，他或许能趁机获得部分处置权。”女警察解释道，“他选择独居年轻女性下手，是因为这类目标相对弱势，且能制造更大的社会恐慌。”
“至于针对你，苏小姐，”女警察看向苏妍，“周锐承认，他拥有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曾多次趁租客不在时潜入，满足偷窥欲。你搬走后，他潜入你的房间，发现了你遗落的体检报告（上面有早孕提示），以及一些个人物品。他由此对你产生了畸形的兴趣和占有欲，认为你是‘离开了他’的背叛者。他通过你留下的蛛丝马迹查到了你更多的信息，并利用技术手段（他学过一些简单的网络爬虫和匿名邮件发送）对你进行威胁恐吓，目的是操控你，满足他变态的控制心理。砸窗包裹，是他为了加剧你的恐惧。”
逻辑似乎清晰了。一个心理扭曲的房东儿子，为了报复父亲和满足私欲，犯下连环命案，并盯上了刚刚搬走的、处于脆弱期的苏妍。
“我们在他家中搜出了大量偷拍设备，以及从你房间拿走的一些私人物品。还有用于发送威胁邮件的电脑和匿名手机卡。他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男警察补充道，“证据链很完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苏妍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男人的脸，心中并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充满了荒谬和虚脱。
所以，这将近两个月的地狱煎熬，这无时无刻的恐惧，这腹中不知来源的胎儿……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男人？
是因为他，她才经历了被同事侵犯（疑似）却无法伸张的屈辱？是因为他，她才被迫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
不，不对。侵犯是那九个同事做的。威胁和命案是周锐做的。这是两拨人，两件事，只是不幸地交织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那……我怀孕的事，还有酒店那晚……”苏妍迟疑地问。
女警察露出同情的神色：“苏小姐，关于那件事，我们很遗憾。DNA比对结果已经排除了那九位同事。目前也没有证据表明周锐与那晚的事件有关联——时间、地点都不符。那件事，根据现有证据和法律程序，我们确实无法立案。也许……真的是一场误会，或者，涉及到我们尚未掌握的、更复杂的情况。但至少，目前威胁你人身安全的直接凶手已经落网，你可以稍微安心了。”
安心？苏妍想笑，却笑不出来。一个谜团看似解开了，但最大的、最核心的谜团——孩子的父亲是谁，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依然无解。而周锐的落网，仿佛给这件事画上了一个仓促的、似是而非的句号。
秦总很快打来了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关怀”：“小苏啊，听说案子破了？太好了！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下你可以彻底放心了！那个周锐，真是丧心病狂！还好抓到了！你好好休养，公司永远是你的后盾！”
其他同事，包括那九个男同事，看她的眼神也似乎“正常”了一些，带着一种“看吧，果然是外人干的，与我们无关”的微妙释然。方晴远远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一种“终于过去了”的庆幸。
所有人都劝她放下。警察说威胁解除了。公司说误会澄清了。闺蜜说至少安全了。
就连楚薇，在最初的愤懑之后，也开始小心翼翼地问她：“妍妍，现在周锐抓到了，那个变态威胁不到你了。你……你打算怎么处理……孩子的事？”
所有人都觉得，该翻篇了。该回归“正常”生活了。
苏妍看着镜子里自己日益消瘦的脸颊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淹没了她。也许，真的该结束了。去医院，拿掉这个孩子，忘掉这噩梦般的两个月，试着重新开始。
可是，真的结束了吗？
那个鞋印，周锐承认是他留下的。威胁邮件和包裹，也指向他。两起命案，他供认不讳。
但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周锐的动机——报复父亲——听起来合理，但又似乎过于“合理”，像精心准备好的说辞。他对她的“畸形兴趣和占有欲”解释得通，可那种细致入微的了解，那种“我在看着。永远。”的语气……真的只是一个偷窥成瘾的房东儿子能有的掌控感吗？
还有，酒店那晚的谜团，真的就和这一切完全无关吗？仅仅是巧合？
最让她无法释怀的是DNA。九个人的DNA都不匹配。孩子不是他们的，也不是周锐的（警方应该做了比对，没提，说明不匹配）。那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凭空出现的吗？
“薇薇，”苏妍看着楚薇，眼神里有一种楚薇从未见过的、冰冷的清醒，“我不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
楚薇愣了一下：“你是说……周锐可能不是真凶？或者，他背后还有人？”
“我不知道。”苏妍摇头，“但直觉告诉我，没完。警察可以结案，公司可以翻篇，但对我来说，真相还是一团迷雾。我不能带着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一辈子活在疑团里。”
“那你想怎么做？”
苏妍深吸一口气：“我要对周锐和这个胎儿，做DNA比对。”
楚薇睁大眼睛：“警方不是已经……”
“我要自己做，用我自己的方式，找信得过的机构。”苏妍的语气斩钉截铁，“周锐在警方手里，样本我弄不到。但警方结案报告中，应该会有他的DNA数据摘要。我可以申请查看，或者……想办法验证。”
楚薇看着苏妍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偏执的光芒，知道她劝不住。经历了这一切，苏妍不再是那个遇事慌乱、依赖他人的女孩了。恐惧没有摧毁她，反而淬炼出了一种冰冷的坚韧。
“好。”楚薇握住她的手，“我帮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苏妍感激地看了楚薇一眼，但心里却做了一个决定。接下来的路，她要自己走。不能再把楚薇拖进更深的危险里。那个威胁者（如果不止周锐一个）可能还在看着。楚薇是她最后的依靠，不能出事。
她表面上接受了“案件告破”的现实，搬回了楚薇帮她重新找的、更安全的一个新公寓（用楚薇朋友亲戚的名义租的），甚至开始尝试恢复正常的工作联系（远程）。她不再提调查的事，在楚薇面前也尽量表现得“想开了”。
但暗地里，她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她首先需要确认周锐的DNA。这很难，但她利用网络，匿名联系了一些边缘的“信息掮客”，付出了一笔不小的代价，最终拿到了一份声称是周锐在另一起打架斗殴案件中留下的血样检测报告摘要（数据经过处理，无法直接用于鉴定，但有些关键点位信息）。
同时，她悄悄预约了一家极其私密的私立鉴定机构，用假名采集了自己的羊水样本（孕周已足够）——这个过程充满了风险和心理折磨，但她撑下来了。
等待结果需要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她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以“加强安全感”为由，请楚薇帮忙，在新公寓的客厅、大门外、阳台等显眼位置，安装了几个普通的家用监控摄像头，连接手机APP，实时查看。
然后，她瞒着楚薇，自己从网上购买了另外几个微型、隐蔽的摄像头。这些摄像头伪装成螺丝钉、电源插座、甚至一个毛绒玩具的眼睛。她花了好几个晚上，趁楚薇不在时，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安装在了卧室、卫生间、以及——最关键的那个旧床头柜（她从原公寓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大家具）的侧面和顶部隐蔽位置。
这些隐蔽摄像头连接的是另一个独立的、加密的移动Wi-Fi和存储设备，只有她自己知道密码和查看方式。
她不知道自己在防备什么，只是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她这么做。如果周锐不是终点，如果黑暗中还有别的眼睛，那么，她必须拥有自己的眼睛。
她像一个潜伏在自家土地上的猎人，布下陷阱，等待不知是否会出现的猎物。
表面上的生活，似乎真的在回归“正轨”。秦总给她安排了轻松的远程工作，薪水照发。同事们偶尔嘘寒问暖。楚薇看她状态“稳定”下来，也稍微放心，回归了自己的一部分正常生活和工作。
苏妍每天按时吃饭（尽管没什么胃口），补充营养，按时产检（用假名，去很远的私立医院），对着楚薇和电话里的父母强颜欢笑。
只有深夜独自一人时，她会打开那个加密的设备，反复查看那些隐蔽摄像头拍下的画面。大部分时间，画面静止，只有光影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化。
直到那天，DNA比对结果出来。
私立机构发来的加密邮件里，结论清晰冷酷：
“经比对，样本A（胎儿羊水）与样本B（周锐血样信息摘要）在所选15个STR基因座位置上，存在至少8个位点不符，可排除样本B提供者为样本A生物学父亲的可能性。”
排除。
周锐，也不是孩子的父亲。
苏妍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周锐认下了所有罪名——威胁、偷窥、潜入、甚至两起残忍的奸杀。但他不是孩子父亲。
那九名同事有最大的嫌疑和作案时间，但DNA也不匹配。
孩子像一个幽灵，飘荡在所有嫌疑人的上空，嘲笑着所谓的“真相”和“结案”。
她关掉邮件，手指冰凉。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点开了那个加密设备里的监控画面。
时间调回到前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晚上十点左右，她喝了杯热牛奶（这是怀孕后养成的习惯，据说助眠），洗漱，上床睡觉。画面里，她很快沉沉睡去。
一切正常。
她拖动进度条，快进。
凌晨两点十七分。
客厅那个普通监控的画面，突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像是信号受到了瞬间干扰，持续了不到一秒。
几乎在同一时间，卧室门把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
没有声音。但通过那个伪装成电源插座的隐蔽摄像头，苏妍清晰地看到，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狭窄的、黑暗的身影，侧身滑了进来。
动作轻巧，熟练，没有一丝犹豫。
苏妍屏住呼吸，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个人影背对着摄像头（伪装螺丝钉的那个），看不清脸。他身材中等，偏瘦，穿着深色的居家服，脚上套着鞋套。他径直走到苏妍的床边，静静站了几秒钟，似乎在观察熟睡中的她。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苏妍几乎停止心跳的动作。
他弯下腰，伸出手——不是碰苏妍，而是拉开了苏妍床边的那个旧床头柜的抽屉。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助眠香薰盒子，打开，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一些淡黄色粉末，倒进了香薰片之间。然后盖好盒子，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离开。
他转过身。
这一次，正对着那个伪装成毛绒玩具眼睛的摄像头。
光线很暗，但苏妍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她见过，却从未真正留意过的脸。
技术部那个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同事——
邵明哲。
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麻木。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苏妍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专注。
然后，邵明哲做了一个让苏妍永生难忘的、噩梦般的举动。
他走到床头柜旁，不是拉开抽屉，而是直接用手扣住了床头柜侧面的木板——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卡扣。
轻轻一按，一拉。
整个床头柜的背板，竟然像一扇小门一样，向内打开了！
床头柜内部，被改造过！掏空了一部分，形成了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进去的狭窄空间！
邵明哲动作熟练地屈膝，弯腰，先将腿伸进去，然后整个身体慢慢缩进了那个黑暗的柜中空间里。
最后，他从里面，拉上了那块背板。
柜门严丝合缝。
从外表看，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旧床头柜。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苏妍极度恐惧下的幻觉。
但监控画面右下角的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凌晨两点二十一分。
邵明哲藏进了她的床头柜。
而他，此刻，可能还在里面。
就在她的床边。
距离她熟睡的身体，不到一米。
苏妍猛地捂住嘴，剧烈的干呕伴随着极致的恐惧席卷了她。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他一直在那里。
在她“安全”的新家，在她自以为隐秘的卧室，在她夜夜安眠的床头。
那杯每晚助眠的热牛奶……香薰盒里新添加的粉末……长期检测不出的药物……公司聚会那晚可能的“技术支援”……无法匹配的DNA……甚至，周锐的“完美”认罪……
碎片，疯狂地拼凑起来。
真凶，从未远离。
他就藏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黑暗中，苏妍死死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个安静的床头柜。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清醒。
她轻轻拿起另一个手机，那是楚薇给她准备的备用机，理论上只有楚薇知道号码。
她点开短信，输入文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短信是发给楚薇的，内容只有两个字，一个她们之前约定过、但从未想过会真的用上的暗号。
暗号是——“猪排”。
因为楚薇是回族，从不吃猪肉。如果苏妍发出这个词，意味着情况极度危急，且可能受到监视，需要楚薇立刻理解并采取行动，而不会引起监视者的怀疑（看起来像点了个奇怪的外卖）。
信息发送。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
苏妍放下手机，目光重新回到监控画面上。
床头柜，依旧静静地立在床边，在昏暗的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棺椁。
她知道，柜子里的人，也许正通过某种方式，看着手机，看着短信，看着这房间里的一切。
狩猎，或许早已开始。
但这一次，猎物，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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