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孕棒上的两道红杠，像两道狰狞的伤口，刻在苏妍的视网膜上。

浴室惨白的灯光下，她死死盯着那小小的塑料棒，直到眼睛发酸，视线模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甚至没有男朋友。上个月公司体检一切正常，她记得清清楚楚。最近一次身体接触，是上周和闺蜜楚薇的拥抱。

可连续两周的恶心、嗜睡，还有迟迟不来的生理期，像一双无形的手，把她推到了药店，推到了这荒谬的验证面前。

“薇薇……”电话接通，苏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咙发紧，“我……我用验孕棒测了……”

“啥？你发烧了？”楚薇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健身房，“你连男人都没有，测什么孕？别自己吓自己，准是内分泌失调，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两道杠。”苏妍打断她，声音空洞，“很红。”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后，楚薇的语气变得严肃：“地址发我。现在。等我，别挂电话。”

二十分钟后，楚薇风风火火地闯进苏妍的公寓。她一把抓过验孕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又仔细看了看苏妍苍白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记不清的事情？”楚薇斟酌着用词，眼神锐利，“比如，喝断片了？”

苏妍猛地一颤。一个多月前，公司季度庆功会。她因为负责的项目拿了奖，被灌了不少酒。她酒量极差，记忆在第三杯红酒下肚后就断断续续。只记得最后是部门里两个关系还行的女同事——方晴和李莉，一左一右架着她，把她送到了附近的商务酒店，开了个房间。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但身上衣服穿得整齐，房间里也没有别人，手机钱包都在。她只当是同事好心，还特意在部门小群里发了红包感谢。

“就……一个月前，公司聚会，我喝多了，方晴和李莉送我去的酒店。”苏妍的声音越来越低，“第二天醒来，没什么异常啊……”

楚薇的眼神更沉了。“没什么异常？你醉得不省人事，怎么知道没异常？她们俩把你送到房间就走了？中间有没有别人进去过？你第二天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苏妍头晕目眩。她拼命回忆，但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摇晃的灯光，嘈杂的人声，方晴说“睡吧睡吧”的声音，还有醒来后嘴里淡淡的苦涩味，她当时以为是宿醉。

“我……我不确定。”苏妍抱住头，“衣服是穿好的，身上也没觉得疼……”

“有些药，可以让人昏睡，事后想不起细节，也不会有明显感觉。”楚薇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妍妍，我们得假设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苏妍浑身发冷。这意味着，在那个她毫无防备的夜晚，可能发生过极其不堪的事情。而她还懵然不知地生活了一个月。

“报警。”楚薇果断地说，“先去正规医院做血检确认，然后报警，查酒店监控。”

苏妍下意识地摇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报警？怎么说？说她莫名其妙怀孕了，怀疑是一个月前醉酒被侵犯？证据呢？只有一根验孕棒。同事会怎么看她？公司会怎么处理？那些流言蜚语……

“薇薇，我害怕……”

“怕有用吗？”楚薇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有力，“真相不会因为害怕就消失。越早弄清楚，越能掌握主动。听我的。”

在楚薇的坚持和陪伴下，苏妍第二天请假去了私立医院。抽血，等待。结果出来：妊娠阳性，孕周约五周。时间推算，正好对上聚会那晚。

从医院出来，阳光刺眼，苏妍却感觉如坠冰窟。楚薇紧紧搂着她的肩膀，低声说：“走，去那家酒店。”

酒店前台起初以保护客人隐私为由拒绝调看监控。楚薇板着脸，语气强硬：“我朋友可能在那晚遭遇了不法侵害，现在已经报警，警方随时会来调取。你们现在配合，是尽义务；等警察带着手续来，性质就不一样了。要不要我打110现在就在这里等？”

或许是楚薇的气势太足，或许是不想惹麻烦，前台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她们去了监控室。调取一个月前那个晚上的录像，对应苏妍身份证登记的入住时间和房间号。

画面是黑白的，有些模糊。苏妍看到自己被方晴和李莉搀扶着进入走廊，刷开房门，进去。大约十分钟后，方晴和李莉一起出来，离开了。之后长达四个小时，房门紧闭。

“看，没人进去……”苏妍刚松了一口气，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画面时间跳到凌晨一点十七分。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苏妍的房间门口，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房卡，刷开了门！

苏妍的呼吸停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总共九个男人！他们像是约好了一样，先后用房卡进入了那个房间！有的神色自然，有的左顾右盼，最后一个进去时，还对着摄像头方向抬手挥了挥，仿佛在打招呼。

从第一个男人进入，到最后一个男人离开，时间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凌晨四点二十分，房门再次打开，九个男人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走廊两端。

监控室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苏妍站着，却感觉身体在下沉，沉入无底寒潭。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身影——都是公司同事！销售部的、技术部的、甚至还有行政部一个平时话不多的老员工。

胃里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楚薇死死盯着屏幕，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报警！现在！立刻！”楚薇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苏妍瘫坐在椅子上，颤抖着手拨通了110。

等待警察到来的时间里，苏妍蜷缩在酒店大厅的角落，楚薇陪着她，一言不发。恐惧过后，一种更深的、黏稠的恶心感包裹了她。九个人。三个小时。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她不敢细想。

警察来了，一男一女，例行公事地记录，看了监控拷贝，带苏妍回派出所做详细笔录。询问过程漫长而煎熬，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追问。当苏妍说到那九个男人的身份时，做笔录的年轻女警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我们会尽快传唤你提到的这些人。”男警察说，“但苏小姐，仅凭这段监控，只能证明他们进过房间，无法直接证明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另外，方便的话，我们需要采集你的血液样本，以及……尽快安排对你体内胚胎组织的DNA比对，这是关键。”

苏妍麻木地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楚薇送她回公寓。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停在楼下，楚薇握住苏妍冰凉的手：“今晚我陪你住。别怕。”

苏妍的家在一栋老旧但位置不错的小区，租的单身公寓。楼道灯忽明忽暗。走到门口，苏妍习惯性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锁芯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缝。

苏妍的动作僵住了。她记得早上出门时，明明反锁了两圈。现在，一圈都没锁上？

楚薇也察觉了异常，一步挡在苏妍身前，压低声音：“你确定早上锁好了？”

苏妍点头，心脏狂跳。

楚薇轻轻推开门，按亮客厅的灯。房间里一切如常，和她早上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窗户关着，阳台门锁着。两人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衣柜，床底，浴室。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或者锁坏了？”楚薇检查着门锁。

苏妍不确定了。巨大的精神冲击下，记忆可能出现偏差。也许真的是自己太慌乱，没锁好。

“明天我找人帮你换个更好的锁。”楚薇拍拍她，“今晚先休息，门我用椅子顶上。”

夜深人静。苏妍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隔壁传来模糊的电视声，楼上好像有东西掉在地上。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让她心惊肉跳。她想起那个轻易被刷开的酒店房门，想起今晚自家门锁那可疑的状态。

她突然想起，小区楼道和电梯里好像有监控。

第二天一早，苏妍顶着黑眼圈找到物业，要求查看昨晚她家楼层的监控。物业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听完她的要求，面露难色：“苏小姐，不是我不帮你，你们那层的摄像头，前几天就坏了，报修了还没来换呢。电梯里的倒是好的，但只能看到进出电梯的人。”

苏妍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么巧？

她坚持看了电梯监控。昨晚她回来前后一个小时，电梯里进出的人寥寥无几，都是熟悉的邻居面孔，没有陌生人，更没有那九个同事中的任何一个。

监控“恰好”坏了，家里的门锁“可能”没锁好。一切都像是她的疑神疑鬼，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楚薇上午有事离开了，走前叮嘱她锁好门。苏妍一个人坐在寂静的公寓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她看着那些飞舞的尘埃，感觉自己也像其中一粒，被无形的气流裹挟，不知飘向何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派出所的电话。

“苏小姐，你提到的九位当事人，我们已经进行了初步询问。”警察的声音公事公办，“他们承认当晚确实去过你的房间。”

苏妍屏住呼吸。

“但他们提供了一致的说法：当晚聚会结束，有人提议继续打牌，因为酒店房间安静，就去了你房间。他们称你当时已经睡熟，他们就在房间的茶几上打了一会儿牌，大约三小时后离开。期间没有打扰你，也没有发生任何你指控的不法行为。并且，他们提供了一段手机拍摄的短视频，内容确实是几人在房间内打牌的场景，画面里能看到你在床上睡觉的背影。”

“至于房门卡，他们说是你醉酒后，其中一位同事帮你拿包时，房卡掉出来，被暂时保管了。”

“这不可能！”苏妍失声叫道，“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撒谎！”

“苏小姐，请你冷静。目前双方说法不一，我们需要证据。你血液中是否检测到药物成分的报告还没出来。另外，DNA比对需要时间。在获得确凿证据前，我们无法采取强制措施。建议你也先冷静一下，回想更多细节。”

电话挂断了。苏妍握着手机，浑身冰冷。

九个人，统一口径。一段看似“合理”的视频。一个“捡到房卡”的借口。

她仿佛看到一张无声的、密不透风的网，正缓缓向她罩下。网的那一端，是九张模糊而冷漠的脸。

她走进浴室，用冷水狠狠冲了一把脸。抬起头，镜中的女人眼眶深陷，眼神惊惶。

不，不能就这样。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果所有人都指望不上，那她就自己找出真相。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方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