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响未尽,余生皆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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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陈屿大学毕业,没有选择热门的经济或工科专业,而是攻读心理学,专攻儿童与青少年心理健康方向。毕业后,他进入一家专注于青少年心理援助和反校园暴力倡导的公益机构工作。他不再是那个阴郁沉默的少年,眉眼间多了份沉稳和冷静,话依然不多,但倾听时格外专注,眼神温和,能让人放下戒备。
他依旧独身,住在城市边缘一个安静的老小区,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唯一特别的,是书房里有一个恒温恒湿的防潮柜,里面妥善保存着那本修复过的黑色画本——他后来请了专业的古籍修复师,尽最大可能将画本复原,虽然裂痕无法消失,但至少不再脆弱易碎。画本旁,是那张单独装裱起来的“光”的画,和背面那封微型的“遗书”。
谢玟龙在缓刑期满后,离开了这座充满伤痛记忆的城市,去了南方一个沿海小城,跟着以前的师傅做点小生意,据说生活平静。他们偶尔通个电话,聊聊近况,很少提及过去,但彼此都明白,那条名为谢玟珂的纽带,永远都在。
又是一年春天,机构筹备了一场名为“看见·回响”的公益艺术展,旨在通过受心理创伤青少年的艺术作品,唤起社会对校园暴力、家庭问题等议题的关注。陈屿是策展人之一。在筛选作品时,他犹豫了很久,最终,从防潮柜里取出了谢玟珂的画本。
他将其中的部分画作进行高清扫描和数字化处理,隐去了所有可能指向具体人物和地点的信息,只保留画面本身和谢玟珂写下的一些无指向性的内心独白片段(如“光从窗户斜进来”、“今天他没说‘别再跟我说话’”、“怎样才能被看见?”)。他为这组作品起名为《斜视之下:一个女孩的365天观察笔记》。作者署名处,他写的是:匿名,1998-2015。
画展在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举办。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媒体、业内人士、志愿者、普通市民。谢玟珂的画被布置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展区,灰黑色的墙面,柔和的射灯打在那些放大的画作上。铅笔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细腻而富有情感。
人们在这些画前驻足,沉默地观看。那些稚嫩却精准的观察,那些绝望的诘问,那些小心翼翼的温暖记录,那些对“光”的渴望与定格……无需太多文字说明,画面本身传递出的巨大悲伤、孤独和微弱的希望,就足以震撼人心。旁边的解说牌上,只有简短的介绍:“作者是一位曾长期遭受校园暴力和家庭暴力的少女,这是她生前用画笔记录的世界。17岁那年,她选择离开。这些画,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陈屿没有以策展人身份站在聚光灯下,他穿着志愿者的衣服,默默地在展区里维护秩序,偶尔为感兴趣的观众做一些简单的、不带个人情感的背景介绍。
“这些画……看了让人心里发堵。”一个中年女人红着眼睛对同伴说。
“她才十七岁啊……那些欺负她的人,良心不会痛吗?”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愤愤道。
“画得真好,特别是对光影的处理……可惜了。”一位艺术系的老师叹息。
陈屿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目光会长久地停驻在那幅“光”的画作上。
展览进行到下午,人流稍微稀疏了一些。陈屿正在整理宣传册,忽然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谢玟珂的展区前响起:
“妈妈,这个姐姐画的眼睛,为什么有点歪歪的?”
陈屿抬起头。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牵着妈妈的手,正仰头看着谢玟珂那幅自画像的局部特写(画的是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的偏斜被刻意强调)。小女孩的左眼似乎有一点轻微的内斜视,不仔细看不太出来。
女孩的妈妈有些尴尬,蹲下身轻声解释:“宝宝,每个人的眼睛长得都不一样,这很正常。姐姐画的是她自己看到的样子。”
“哦。”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那幅“光”的画,“那这个哥哥,是姐姐的朋友吗?他在看书,看起来好安静。”
妈妈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下:“也许吧。”
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贴到画上。她看得很认真,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向正好走过来的陈屿——他穿着志愿者的马甲。
“叔叔,”小女孩仰起脸,清澈的眼睛看着陈屿,“画画的姐姐,后来找到她的光了吗?”
清脆的童音在安静的展区里显得格外清晰。旁边几位观众也看了过来。
陈屿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他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带着一点好奇和天真的眼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七年来的种种,谢玟珂的绝望与控诉,自己的悔恨与复仇,漫长的救赎与行走……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最后,定格在画纸上那抹温暖的金色光晕,和背面那行细小的字:“你要向前走,别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女孩的妈妈都有些不安,想要拉回孩子。
然后,陈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平静:
“她把自己,变成了很多人的光。”
小女孩眨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但点了点头。她妈妈却听懂了什么,眼圈微微一红,对陈屿投去一个感激而复杂的眼神,轻轻拉了拉孩子:“宝宝,我们去看那边的画好吗?”
“好。”小女孩乖乖地跟着妈妈走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谢玟珂的画。
陈屿站起身,望着母女俩离去的背影。小女孩走路有点蹦跳,羊角辫一晃一晃。
画展结束后,陈屿通过机构,联系到了小女孩的母亲。了解到小女孩确实有轻微的视力问题,而且非常喜欢画画,家里条件却很一般。陈屿以机构的名义,设立了一个小小的、匿名的艺术助学基金,定向资助那个小女孩学习绘画,直到她成年。他没有出面,一切通过机构办理。
女孩的母亲再三感谢,问资助人是谁。机构负责人只说,是一位被画展感动的匿名人士。
每年谢玟珂的祭日,陈屿都会带上一盒还温热的菠萝派,独自来到那座老石桥边。他不再过桥,只是坐在河堤她曾经等待的位置,望着流淌的河水,慢慢地吃完那个菠萝派。甜腻的味道依旧,但他已经可以平静地咽下。
他不再流泪,但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河水的浑浊,看到河底那些沉没的时光。
他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工作,参与推动校园反暴力立法的倡议,为受欺凌的孩子提供心理支持,培训教师识别和干预校园暴力。他经手了很多案例,有些成功干预,有些遗憾收场。每一次,他都会想起谢玟珂,想起她那本画册。他将她的故事,化作了推动改变的一分力量。
他一生未婚。不是刻意为之,只是似乎再难有人,能走进他那片被过往深深浸透的内心疆域。曾有同事或朋友试图介绍,他都婉言谢绝。他不觉得孤独,那本画册和那份未竟的事业,填满了他生命的大部分空间。
书房里,防潮柜的灯光常年亮着,温柔地笼罩着那本黑色的画册。画册旁边,放着他这些年来获得的一些奖状和感谢信,来自被他帮助过的孩子和家长。他没有把它们挂在墙上,只是收在一起。
有时候,深夜加班回家,他会在书房里坐一会儿,打开防潮柜,看着那本画册,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仿佛能透过粗糙的封面和修复的裂痕,看到那个扎着马尾、低着头、用铅笔沙沙画画的单薄身影。
岁月无声流逝。城市在发展,旧厂区拆迁,河堤改造,那座老石桥也被列入了文物保护名单,不再通行车辆,只供行人漫步。很多东西变了,但有些东西,仿佛永远停留在时间里。
陈屿的鬓角,渐渐有了白发。他依旧在机构工作,成了受人尊敬的心理督导。他很少提起过去,但新来的志愿者总会从前辈那里听到关于“陈老师”的一些模糊传说,说他有一段沉重的过往,所以他格外理解那些受伤的孩子。
一个秋日的傍晚,夕阳如金。陈屿处理完最后一个案例,走出机构大楼。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信步走到了河堤。
改造后的河堤整洁了许多,安装了路灯和长椅。老石桥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漫天霞光。
他在常坐的那张长椅上坐下,望着石桥。桥上偶尔有散步的老人、牵手的情侣、奔跑的孩子经过。
一切都显得安宁而寻常。
只有他知道,这平静的河面下,曾沉没过一个少女所有的恐惧、希望和无声的呐喊。这座古老的石桥,见证过最冰冷的诀别和最艰难的渡越。
他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那还是他大学时用的,边缘已经磨损——拿出一本小小的、硬壳的笔记本,不是黑色,是深蓝色。他翻开,里面不是画,而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工作笔记、案例心得、偶尔的思绪片段。
在最新的一页,他拿起笔,沉吟片刻,写下:
“今日督导案例:男孩,13岁,因口吃遭嘲笑,产生厌学情绪。干预重点:建立自信,同伴支持。想起她画中那句‘怎样才能被看见?’。每个沉默的孩子,都值得被认真倾听。光未必耀眼,但存在即意义。 —— 于河畔”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
夕阳渐渐沉入远方的建筑群背后,天空从金黄变为暗红,再变为深紫。河面上的波光黯淡下去,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
陈屿静静地坐着,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风吹过河面,带来凉爽的气息,也带来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那风声里,仿佛夹杂着许多声音:童年的欢笑与哭闹,课堂的嘈杂与寂静,天台上呼啸的风雪,坠楼前平静的控诉,便利店温暖的笑语,画铅笔划过的沙沙声,以及那声跨越生死的、轻不可闻的“再见”。
所有这些声音,最终都汇入河流永不停息的流淌声中,成为背景里恒久的回响。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碑。
而桥下的河水,依旧不分昼夜,向着看不见的远方,沉默地流去。
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罪与罚,所有的失去与获得,所有的余烬与微光。
流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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