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渡河与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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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提前向学校请了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清晨,他穿上最普通的黑色外套,背上那个装着黑色画本的旧书包,独自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河边,而是先绕道去了城西的墓园。墓园坐落在郊外的山坡上,冷冷清清。谢玟珂的骨灰盒存放在一个狭小的格子间里,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瓷质照片框嵌在格子外的石板上。照片是谢玟珂小学时的证件照,扎着马尾,眼睛看着镜头的斜上方,努力想显得“正”一些,却依然透着怯懦和不安。
格子前空荡荡的,只有一点早已干枯的、不知是谁放过的野花残骸。陈屿站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菠萝派,还是那家便利店的,还温着。他小心地打开纸袋,拿出一个,放在格子前的水泥台上。
然后,他对着那张小小的照片,低声说:“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墓园松柏的嘶嘶声。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半个小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双永远停留在孩童时期、尚未被后来的绝望彻底侵蚀的眼睛。
离开墓园,他坐上开往城东的公交车。车子摇晃着穿过逐渐熟悉的街区,旧厂区斑驳的墙壁和低矮的屋顶在车窗外掠过。他在河堤附近下了车。
天气不好,河堤上几乎没人。河水是浑浊的黄绿色,缓慢地流淌着,看不出深浅。那座老石桥静静地横跨在河面上,桥身斑驳,栏杆低矮。
陈屿走到桥头,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日子,他对她说:“别再跟我说话了。”她低下头,说“对不起”,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也是在这里,更早之前,她问他,如果有一天她敢自己过桥了,他能不能在桥那边等她一下。他说,好。
陈屿抬起头,看向桥对岸。对岸是同样荒凉的河堤,几棵枯柳,远处是旧厂区低矮的房屋轮廓。没有人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然后,他抬起脚,踏上了第一块桥板。
桥面粗糙,布满裂纹和青苔。他的脚步很慢,很稳,一步一步,朝着对岸走去。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也能听到河水在桥墩下流淌的微弱声响。
走到桥中央时,他停了下来。这里是整座桥的最高点。他扶着低矮的、冰凉的石头栏杆,向下望去。河水在脚下流淌,深不见底。他想起谢玟珂说她小时候掉下去过,水很冷,很黑。
他站了很久,望着河水,也望着对岸。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后半段桥似乎更长,风也更大。但他的脚步没有停歇。终于,他的双脚,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他转过身,回头望去。来时的路,那座桥,还有河对岸他刚才站立的地方,都笼罩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做到了。独自走过了这座桥。
可是,约好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陈屿沿着河堤,朝着谢玟珂家所在的筒子楼走去。路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偶尔有老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他一眼,又缩回去。
走到那扇熟悉的、掉漆的木门前,陈屿停下。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和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
谢玟龙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胡子刮干净了,眼神却依旧沉郁。看到陈屿,他并没有太意外,只是侧了侧身:“进来吧。”
屋里比上次整洁了一些,但依旧简陋。药味淡了,多了些烟味。谢玟龙挪到床边坐下,示意陈屿坐椅子。他自己点了支烟。
“今天是她日子。”谢玟龙吸了口烟,淡淡地说。
“嗯。”陈屿点头,“我去过墓园了。”
“我知道。我早上去过了。看到你放的菠萝派了。”谢玟龙弹了弹烟灰,“她小时候……挺喜欢吃甜的。家里条件不好,很少买。”
陈屿沉默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色塑料袋包裹的画本,放在膝盖上。“这个……我一直保管着。今天,想带过来看看。”
谢玟龙看着画本,眼神柔和了一瞬,又恢复了沉郁。“她画了你很多。”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画得很仔细。连你自己都不记得的小动作,她都画下来了。”谢玟龙吐出一口烟雾,“我以前总说她,有那功夫不如多看看书。她就低着头,不说话,但还是画。后来我才明白,画画对她来说,可能就是……喘口气。”
陈屿的手指抚过画本粗糙的封面。
“你后来做的那些事,”谢玟龙忽然转换了话题,声音很平静,“赵德海,疤脸,还有学校里那些人……我都听说了些。”
陈屿身体微微一僵,抬眼看向谢玟龙。
谢玟龙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深切的、看透一切的疲惫。“做得挺绝。”他评价道,“不像个高中生能干出来的。”
陈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一开始很恨你。”谢玟龙继续说道,声音低沉,“恨你当时对她说了那句话。恨你明明看见了,却装看不见。我觉得,如果你当时哪怕拉她一把,她可能就不会……”
他停住了,用力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但是后来,我看了这个。”谢玟龙指了指画本,“我一遍遍地看。看她画的你。看她在那些画旁边写的小字。我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陈屿问,声音有些干涩。
“明白她为什么选了你。”谢玟龙看着陈屿,“也明白,你其实……也没得选。你只是个孩子,自己家也一团糟,你能做什么?你给过她一点光,虽然很快就收了回去。但这世上,连那一点光,肯给的人都不多。”
陈屿的喉咙哽住了。
“所以,我不恨你了。”谢玟龙说,语气很平淡,却重如千钧,“恨你有什么用?她回不来了。该恨的人,已经恨过了,也报复过了。剩下的,就是活着的人,怎么把这操蛋的日子过下去。”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谢玟龙吸烟时轻微的声响。
“我判了缓刑,还得定期去报道。”谢玟龙打破了沉默,“腿落下病根,重活干不了。师傅帮我联系了一个看仓库的话,凑合着过。”他顿了顿,“你呢?以后打算怎么办?”
陈屿摇了摇头:“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复仇完成后的巨大空虚,几乎吞噬了他对未来的所有想象。
谢玟龙看着他,忽然说:“她画了你那么多画。”
陈屿抬起头。
“喜怒哀乐,吃饭睡觉,看窗皱眉……”谢玟龙缓缓地说,眼神飘向窗外,“可是,我翻遍了整个本子,从来没找到一幅,画的是你哭的样子。”
陈屿愣住了。
“一次都没有。”谢玟龙转回头,目光落在陈屿脸上,那目光很深,像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她画过你挨打后的阴郁,画过你皱眉的不耐烦,画过你偶尔笑起来的嘴角。但她没画过你哭。也许是她没见过,也许是她不忍心画,也许……是她觉得,你不该哭。”
谢玟龙掐灭了烟蒂,声音变得更低,更沉:“可是陈屿,人都是会哭的。恨的时候会哭,痛的时候会哭,后悔的时候……更会哭。”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一个破旧的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的、边缘整齐的画纸。纸张很薄,是那种用来垫画的本子衬纸。
他走回来,把那张纸递给陈屿。
“这个,是在粘画本的时候,从最里面的夹层掉出来的。没被撕坏。”谢玟龙说,“我想,应该是留给你的。”
陈屿接过画纸。他的手有些颤抖。他慢慢地,展开。
纸上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他——很明显是他,坐在河堤边的老地方,靠着生锈的栏杆,手里拿着一本书,微微低着头在看。夕阳从侧面照过来,给他的头发、肩膀、还有摊开的书页,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黄色。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很浅的、近乎没有的笑容,但整个人的线条异常柔和,沉浸在一种静谧安详的氛围里。
画的右下角,没有日期,只有两个字,用极细的铅笔写的:“光。”
陈屿的呼吸滞住了。他认出来,这画的是他们分享菠萝派那天之后不久,一个黄昏,他在河边等她时,随手拿了本书看的情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笑,甚至不记得自己带了书。
但在她的笔下,那一刻的他,是“光”。
他颤抖着,将画纸翻到背面。
背面,在靠近边缘的空白处,用更小、更细、几乎看不清的笔迹,写着一段话。字迹很轻,有些地方笔画断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陈屿,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对不起,用了这么难看的方式。但我不后悔。我的计划,就是让所有人记住今天,记住我,也记住他们自己的样子。尤其是你。你要记住,你是我黑暗里,唯一看见过的,真实的光。虽然很短暂,但足够了。别为我哭。你要向前走,别回头。过桥的时候,不用等我了。再见。不,是再也别见。—— 玟珂”
最后的署名,笔画拖得很长,几乎要淡去。
陈屿盯着那几行小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刺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巨大的、酸涩的东西堵住了,堵得他无法呼吸。
眼前开始模糊。画纸上的字迹在泪水中扭曲、荡漾。
然后,那压抑了整整一年、贯穿了所有复仇过程的、冰冷坚硬的堤坝,在这一刻,在谢玟珂这封跨越生死的、最后的“信”面前,轰然倒塌。
滚烫的液体,毫无阻碍地冲破了眼眶。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他死死攥着那张画纸,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浮木。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拿着画纸的手里,发出了低沉而痛苦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终于找到可以舔舐伤口的角落。
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画纸,也浸湿了他的手掌。这一年来所有的麻木、冰冷、算计、仇恨、愧疚、悲伤……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全身都在痉挛。为谢玟珂短暂而悲惨的一生,为自己迟来的醒悟和无法挽回的过错,为这荒谬而残酷的命运,也为自己那从未示于人前的、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谢玟龙静静地站在一旁,拄着拐杖,看着崩溃大哭的陈屿。他没有安慰,也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又点了一支烟,眼神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深处,也有一丝湿润的水光。
不知过了多久,陈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依旧弯着腰,肩膀微微耸动。
谢玟龙掐灭了烟,声音沙哑地开口:“哭出来,就好了。”
陈屿慢慢地直起身,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他看着手里那张被泪水打湿、字迹有些晕开的画纸,又看了看膝盖上那本承载了无数沉重记忆的黑色画本。
忽然间,那股一直压在他心头的、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仿佛随着泪水流走了一些。虽然痛苦依旧尖锐,虽然悔恨无法消弭,但某种一直紧绷着、快要将他勒断的弦,松开了。
他小心地折好画纸,将它夹回黑色画本里。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谢玟龙。
谢玟龙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画本,你留着吧。”谢玟龙说,“那是她的东西,也是你的。怎么处理,你决定。”
陈屿抱紧了画本,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但站得很稳。
“我走了。”他说,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
“嗯。”谢玟龙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陈屿走出筒子楼。外面的天色依旧阴沉,但风似乎小了一些。他沿着河堤,慢慢走回桥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踏上了归途的桥。
脚步比来时更沉重,却也似乎更踏实。泪水流干了,眼睛干涩刺痛,但心里某个一直冰冻的角落,好像被泪水冲刷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走到桥中央,他再次停下,望向桥下流淌的河水。
“谢玟珂,”他对着河水,轻声说,“桥,我过来了。”
风拂过他的脸,带着河水的凉意,也仿佛带着一声遥远的、细微的叹息。
他继续向前走,没有再回头。
对岸,是他来时的路,也是他未知的、必须走下去的前路。
口袋里,那张写着“光”和“别回头”的画纸,紧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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