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浪潮逐渐平息，疤脸和赵德海的案子也尘埃落定。校园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许多心照不宣的裂痕和压抑的恐惧。对陈屿而言，前两阶段的报复像是清除了外围的障碍，现在，他需要将手术刀精准地切入核心，对付那些直接伤害谢玟珂、且其恶行更多源于自身劣根性而非复杂利益纠葛的个体。 他选择了三个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撕毁画本并张贴的女生李莉、小学时当众羞辱谢玟珂的蝴蝶结男生张伟（现已高三），以及班主任老张。 对这三人的报复，陈屿采取了截然不同、却都直指其内心最脆弱之处的策略。

**对李莉：恐惧的囚徒** 李莉在舆论风波后便休学在家，据说精神状态很差，失眠，噩梦，害怕人群。陈屿通过一些渠道（包括李莉以前在社交媒体上不经意透露的信息，以及她家邻居的闲谈）了解到，李莉家境尚可，父母对她期望很高，但她成绩一直中游，性格虚荣又敏感，渴望被关注，又害怕被超越。撕毁谢玟珂画本、带头欺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小团体中确立地位，获得一种扭曲的“强大感”。 谢玟珂的死和后续的网络暴力，彻底击垮了她的这种虚张声势。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谢玟珂的“鬼魂”，以及任何与那天跳楼相关的记忆被唤醒。 陈屿利用这一点。他找到了一张谢玟珂坠楼后，现场被围观人群拍下的、流传出来的模糊远景照片（他费了很大功夫才在一个已被删除的帖子的缓存中找到）。照片里，地上那一小团身影和周围洇开的深色痕迹，即便模糊，也触目惊心。他又找到了李莉被谢玟珂用保温杯砸伤后，在医院包扎时拍下的一张自拍（她从前的社交账号上发过，后来删除，但被陈屿提前保存）。照片里李莉额角贴着纱布，脸色惊恐。 陈屿用并不专业的软件，将两张照片合成。他让谢玟珂坠楼的那团模糊身影，与病床上李莉惊恐的脸，以一种诡异的角度“重叠”在一起。背景调成阴森的暗绿色。合成的照片粗糙，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恐怖效果——仿佛谢玟珂的死亡阴影，永远烙印在了李莉的脸上。 他没有邮寄实体照片，那太容易被追查。他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账号，头像用的是全黑图片，名字是一串乱码。他用这个账号，找到了李莉一个已经废弃但未注销的旧邮箱（通过她早年注册某个论坛时留下的痕迹），将这张合成照片作为附件发了过去。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是从谢玟珂画本碎片上辨认出的一句话的变体：“你撕碎了我的世界，现在，轮到你了。” 邮件发送时间，选在深夜十一点。 第二天，陈屿通过李莉家邻居的小孩（他用一点零花钱和几包零食收买的小“眼线”）得知，李莉昨晚突然在房间里尖叫，把全家都惊醒了，之后一直哭闹不休，说有鬼看着她。第二天一早就被父母送去了医院的精神科。 这仅仅是个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一周或十天，陈屿就会换一个匿名邮箱或临时社交账号，给李莉不同的联系方式（她可能使用的社交平台私信、短信拦截号等）发送一些经过处理的、带有强烈心理暗示的信息。有时是谢玟珂画本上那些绝望字句的截图（处理掉背景），有时是网络上关于校园暴力受害者冤魂不散的都市传说片段，有时甚至只是一段空白的音频文件，标注为“她的声音”。 他知道李莉的父母会拦截大部分信息，但总有一两条会漏进去。他要的不是即时反馈，而是持续的、低强度的精神折磨，像水滴石穿，让她永远处于一种惶惶不安的警惕状态，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崩溃。 效果是显著的。李莉的休学期不断延长，她需要服用大量镇静药物，体重暴跌，眼神涣散。她无法参加高考，父母计划送她去外地一所管理严格的心理康复机构。她的“前途”和“虚荣”，在无尽的恐惧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对张伟：家庭的崩塌** 张伟的情况不同。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以欺负弱小为乐的坏小子。高三的他，成绩不错，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家境优渥（父亲是某国企的中层干部），表面上阳光开朗，是老师家长眼中的“好学生”。他似乎早已将小学时对谢玟珂做的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或者选择性遗忘了。在谢玟珂事件发酵时，他甚至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班会上发言，呼吁反对校园暴力，言辞恳切。 陈屿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只觉得恶心。 这种人的弱点，往往在于他们精心维护的“体面”和赖以生存的“优越感”。而摧毁这些，有时只需要一点他们自己埋下的隐患。 陈屿将目标对准了张伟的父亲，张建国。通过一些公开的企业信息查询和本地论坛的碎片化讨论，陈屿了解到张建国所在的国企最近正在进行人事调整，竞争一个关键岗位。张建国是热门人选之一，但对手也很强。这种时候，任何负面消息都可能成为致命一击。 陈屿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张建国的信息。不是通过网络人肉那种低效且容易暴露的方式，而是更传统的观察和推理。他利用周末时间，在张伟家所在的高档小区附近徘徊，记录张建国的出入规律和车辆信息。他发现张建国经常在周三和周五的晚上，开车去往城东一个相对僻静的高档公寓小区，每次停留两到三个小时，车停在非固定车位。 同时，陈屿在一个本地二手奢侈品交易群里，注意到一个昵称暧昧、经常出售女性高档包包和首饰的账号，其发货地址的模糊区域，与那个公寓小区吻合。他设法弄到了这个账号的一些交易记录截图（通过伪装成买家套话和查看其历史评价），发现其中几件物品的交易时间，与张建国去公寓的时间有重合。 此外，张建国所在国企的财务审计并非铁板一块。陈屿从一些退休老工人的牢骚帖子里（他们在论坛抱怨福利待遇和领导腐败），捕捉到关于“某些领导利用外包项目吃回扣”、“虚报采购价格”的模糊指控，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结合张建国分管的部分业务，存在嫌疑。 陈屿没有能力也没必要去核实这些经济问题的细节。他只需要一个引子。 他将收集到的信息——张建国频繁出入某公寓的记录（模糊了具体门牌号）、其与该二手奢侈品账号的间接关联（时间重合性）、以及从老工人帖子中摘录的、指向其分管业务的财务问题指控——整理成一份简洁的、看似内部人士匿名举报材料的文件。文件中没有下定论，只是罗列“疑点”，并暗示这些可能影响其晋升考核。 然后，他用了点手段。他知道张建国单位的纪检部门邮箱是公开的。但他没有直接发送。他选择了一个更巧妙的方式：将这份材料的打印版，装在一个普通的文件袋里，匿名邮寄到了张建国单位，收件人写的是“纪检组负责同志”，但寄件人地址是虚构的。同时，他将材料的电子版，用匿名邮箱，发送给了张建国此次晋升的主要竞争对手（邮箱地址通过单位通讯录的公开信息查到）——当然，也抄送给了单位纪检的公开邮箱。 他什么指控都没坐实，只是抛出了“疑点”。但在敏感的人事调整期，这些“疑点”就像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子。纪检部门收到匿名举报，无论如何都要启动初步询问和调查，哪怕只是走个过场。而竞争对手则获得了攻击张建国的“弹药”。 结果立竿见影。张建国的晋升被暂时搁置，陷入麻烦的调查和办公室政治漩涡。家庭内部也因此爆发激烈争吵（陈屿安排在张伟家附近的小眼线听到了摔东西和女人哭骂的声音）。张伟那阳光向上的“完美家庭”形象瞬间崩塌，父亲焦头烂额，母亲疑神疑鬼，家庭气氛降至冰点。张伟的“优越感”和“体面”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他变得焦躁，成绩下滑，在同学面前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陈屿没有继续追加打击。他知道，对于张伟这种活在他人眼光和家庭背景中的人，失去倚仗、目睹家庭内斗、前途蒙上阴影，已是最残酷的惩罚。他余生都会记得，这一切的起因，或许可以追溯到多年前，他当众解开那个沉默女孩的蝴蝶结时，所种下的恶因。

**对老张：职业的死刑** 对付班主任老张，陈屿的策略又有所不同。老张的“恶”，在于其职业性的冷漠、不作为和偏见。他并非直接施暴者，却是纵容暴力的帮凶，是用“和稀泥”和“受害者有罪论”亲手堵死谢玟珂求救之路的人。对于这种将教师职业视为铁饭碗、将“稳定”和“面子”看得比天大的中年人，剥夺其职业尊严和稳定性，是最有效的报复。 陈屿不需要伪造什么。谢玟珂生前多次向老张求助是事实（有同学隐约记得，谢玟珂确实好几次放学后留在办公室，红着眼睛出来）。老张常用的“他们只是孩子开玩笑”、“你要自己处理好同学关系”、“为什么就针对你”等说辞，也是许多失职教师惯用的推脱之词。 陈屿要做的是“提炼”和“呈现”。他模仿老张的口吻和思维逻辑，杜撰了几段“可能”发生在谢玟珂求助时的对话。比如： 谢玟珂（低声）：“老师，他们又在我书包里放东西……” 老张（头也不抬地批作业）：“同学之间闹着玩，别太计较。你自己东西收拾好点。” 或者： 谢玟珂（眼睛红肿）：“老师，李莉她们撕了我的本子……” 老张（不耐烦）：“一个本子而已，至于吗？你是不是先惹她们了？要学会和同学相处。” 这些对话并非完全真实，但高度符合老张的性格和当时可能的情境，极具“真实性”。 陈屿将这些杜撰的、但极其典型的对话片段，与谢玟珂画本中那些绝望的画作（如被涂抹的脸、散落的文具）拼贴在一起，制作成几张简单的图文海报。海报标题尖锐：“当求救变成笑话：一个班主任的‘教育智慧’”。 然后，他再次利用了网络，但这次更有针对性。他将这些图文海报，匿名发布在本地教育论坛、家长社区、以及一些关注教师师德的公众号评论区。他没有直接点出老张的真名和学校，但提供了足够多的细节（如学校类型、年级、事件发生的大致时间、班主任的姓氏和大概年龄），让知情者一眼就能对号入座。 同时，他将更完整的“材料”——包括那些杜撰的对话、谢玟珂画作的佐证、以及老张在谢玟珂死后急于平息事态、告诫学生“不要乱说”的表现——整理成一份举报信，匿名寄送到了市教育局师德师风督导办公室，以及学校上级主管单位。 这一次，陈屿没有期待立刻掀起大的舆论风波。他要的是“慢火炖”。让这些信息在家长圈、教育圈内部慢慢发酵，让老张的“名声”一点点变臭。让学校领导在承受了之前的舆论压力后，对这个再次惹上“师德”质疑的教师，失去最后的耐心和庇护。 效果是渐进但致命的。先是学校内部开始有老师和家长私下议论老张的失职。接着，在学期末的教师考评中，老张的评分创下新低。新学期开始前，学校领导找他谈话，以“工作需要”和“照顾其身体”为由，将他调离教学一线，安排到后勤部门一个清闲但毫无前途的岗位，负责管理实验器材和打扫卫生的排班。 对于一个以“教书育人”自居、习惯了站在讲台上拥有一定权威的中年教师来说，这无异于职业生命的终结。他依然在校园里，却成了边缘人，被学生私下嘲笑，被同事暗中鄙夷。他的“铁饭碗”还在，但里面盛着的，是余生都难以咽下的耻辱和冷遇。 陈屿在一次去办公室交作业时，远远看到了在后勤仓库门口晒太阳的老张。他穿着沾了灰的旧工装，眼神浑浊，望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麻木的颓败。 陈屿知道，对于老张这种人，剥夺他赖以维系自尊的职业身份和讲台，让他在熟悉的校园里以最不堪的方式“活着”，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折磨人。 三个目标，三种截然不同的“诛心”之策。恐惧摧毁了李莉的精神世界，家庭变故击碎了张伟的虚荣根基，职业死亡埋葬了老张的尊严和未来。 陈屿冷静地执行着这一切，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没有激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完成任务的专注。 当最后一个步骤完成，他站在学校的天台下（那扇门依然紧锁），仰望灰白的天空。 谢玟珂，你想让他们“看见”的，我让他们“看见”了。你想让他们记住的，我让他们用余生去记住了。 那么，接下来呢？ 复仇的火焰灼烧了敌人，也舔舐着他自己空荡的内心。当所有目标都倒下，巨大的虚无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忽然感到极度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想起了那条河，那座桥。 是时候，去完成那个约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