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个报复:暴力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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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来源有几个:谢玟龙含糊的提及(“赵峰他爸找的社会上的混混”)、学校里一些关于赵峰家世的流言、以及他利用课余时间,在赵峰家所在的厂区和小工厂附近进行的有限观察。
他穿着最普通的衣服,背着旧书包,像一个闲逛的学生或寻找廉价出租屋的租客,在那些杂乱、喧闹的街区徘徊。听路边下棋老人的闲聊,在小卖部门口驻足,观察进出工厂的人员。他从不主动打听,只是倾听和记忆。
渐渐地,碎片开始拼合。
赵峰的父亲赵德海,是那个濒临倒闭的小工厂的副厂长,实际上掌握着实权,为人跋扈,据说早年和一些社会人员来往密切。工厂效益不好,拖欠工资是常事,工人敢怒不敢言。谢玟珂的母亲就在那里做最脏最累的临时工,工资微薄且时常被克扣。
打断谢玟龙腿的混混,外号叫“疤脸”,因为左边眉骨到脸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此人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只是当地一个游手好闲、纠集了几个小弟、专门帮人“平事”收钱的地痞。赵德海曾找他“处理”过几次工人闹事,据说也给过他一些工厂的边角料生意做。
谢玟龙出事是在去年深秋,地点在离旧厂区不远的一个废弃仓库附近。当时谢玟龙刚下班(他在一家汽修店当学徒),被疤脸带着三四个人堵住,用钢管和木棍殴打,重点照顾了他的左腿,直到腿骨断裂。事后疤脸等人扬长而去,谢玟龙被路人发现送医。报警后,因为地处偏僻没有监控,证人模糊,疤脸等人咬死不认,最后不了了之。
陈屿摸清了疤脸经常出没的几个地点:一家位置隐蔽的麻将馆,一个靠河的无名台球厅,以及他姘头在城中村租的房子。
接下来,是如何让谢玟龙“自然”地得知仇人的下落,并引导他们“偶然”相遇。
直接告诉谢玟龙?不行。谢玟龙虽然恨极,但经过妹妹的惨剧和自己重伤后,情绪极不稳定,且对陈屿未必完全信任。贸然告知,可能打草惊蛇,或者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陈屿需要一层“防火墙”,一个看似与谢玟珂事件完全无关的信息传递渠道。
他想到了一个人——谢玟龙在汽修店的师傅,一个五十多岁、沉默寡言但很仗义的老工人。谢玟龙很尊敬他,腿伤后师傅还去医院看过他几次。师傅在旧厂区人脉很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
一个周末的下午,陈屿换了一身更旧的衣服,脸上抹了点灰,戴了顶破帽子,来到汽修店附近。他等到老师傅单独出来抽烟的间隙,假装路过,不小心撞了老师傅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陈屿连忙低头道歉,声音故意压低,带着慌张。
老师傅摆摆手,没在意。
陈屿却“忽然”认出他似的,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谢玟龙的师傅吗?”
老师傅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我是谢玟龙一个远房表弟,刚从乡下过来。”陈屿编着谎话,语气怯懦,“听说龙哥腿被人打了,一直没好利索,心里难受。我前两天在河那边台球厅打零工,好像……好像听到有人吹牛,说去年打折了一个汽修学徒的腿,叫什么‘龙’的,还说是帮赵厂长办的漂亮事……”
老师傅抽烟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锐利起来:“你听谁说的?在哪儿?”
“就……就河滩那个‘老地方’台球厅。一个脸上有疤的男的,带着几个人,喝酒的时候说的。好像叫什么……‘疤脸哥’?”陈屿说得吞吞吐吐,努力扮演一个胆小怕事又有点义愤的乡下亲戚,“我听着生气,但不敢吱声。后来想了想,还是觉得该告诉龙哥家里人……可我找不到龙哥,只听说他有个师傅在这儿……”
老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伪。陈屿低着头,手心微微出汗。
“知道了。”老师傅最终沉声道,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我会告诉阿龙。谢谢你。”
“不、不客气。您……您别跟人说是我说的,我怕……”陈屿适时表现出恐惧。
“嗯。”老师傅点点头,转身回了店里。
陈屿也迅速离开,拐进小巷,摘下帽子,长长吐了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以老师傅的性格和对谢玟龙的维护,一定会把消息告诉他。而谢玟龙对“疤脸”这个名字和“赵厂长”这个指使者的恨意,足以让他采取行动。
接下来几天,陈屿密切关注着谢玟龙的动向(通过远远的观察和向筒子楼附近的小孩打听),同时也留意着疤脸常去的台球厅。
他知道谢玟龙腿伤未愈,行动不便,正面冲突占不到便宜。他需要给谢玟龙制造一个更有利的,或者至少是能确保冲突发生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陈屿从台球厅一个看场小弟的闲聊中得知,疤脸最近手头紧,接了个“私活”,帮人追一笔赌债,约了欠债人在下周二的晚上,在河滩另一处更偏僻的废旧砂石场“谈事”。疤脸可能会带一两个小弟,但不会太多,因为对方只是个欠了钱的赌鬼。
周二晚上,月黑风高。陈屿提前来到废旧砂石场附近,找了一个隐蔽的、能俯瞰场地的废弃岗亭躲藏起来。他带了谢玟龙那部旧手机(以还画本为由借来的,说想拍几张画本照片留念),调成静音,打开录像功能,固定在一个缝隙里,镜头对准砂石场中央的空地。
然后,就是等待。
晚上九点多,两辆破摩托车亮着昏黄的车灯,驶进了砂石场。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正是疤脸,脸上那道疤在摩托车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另外两个是生面孔,流里流气。
他们等了一会儿,一辆脏兮兮的出租车开来,丢下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又飞快地开走了。疤脸三人围了上去,推搡,叫骂,索要钱财。中年男人跪地求饶,场面混乱。
就在这时,砂石场入口处,车灯再次亮起。这次是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开得歪歪扭扭,猛地冲进场内,一个急刹停下。
车门拉开,谢玟龙拄着拐杖,从副驾驶跳了下来——动作有些踉跄,但站得很稳。驾驶座上下来的是他的师傅,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扳手。面包车后座又冲下来两个彪形大汉,看着像是汽修店的工人,手里也拿着钢管之类的家伙。
疤脸等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愣了一下。待看清是谢玟龙,疤脸脸上露出狞笑:“哟,瘸子?还没吸取教训?敢找到这儿来?”
谢玟龙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疤脸,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骇人的红光。他扔掉拐杖,从后腰抽出一根用报纸包裹的、长约半米的沉重铁棍——那是汽车传动轴的一部分。
“给我往死里打!”疤脸意识到不对,吼了一声,率先从腰间抽出一把砍刀。
冲突瞬间爆发。
没有多余的叫骂,只有沉重的击打声、金属碰撞声、痛苦的闷哼和嘶吼。谢玟龙完全不顾自己腿脚不便,状若疯虎,挥舞着铁棍专朝疤脸身上招呼,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师傅和两个工友也对上了疤脸的小弟和那个吓傻的赌鬼。
场面极度混乱。陈屿躲在岗亭里,屏住呼吸,通过手机屏幕看着这场血腥的斗殴。月光暗淡,车灯光线摇曳,人影交错,血肉横飞。他看到疤脸的砍刀划破了谢玟龙师傅的胳膊,看到谢玟龙一棍砸在疤脸的肩膀上,听到清晰的骨裂声,看到疤脸惨叫着倒地。看到谢玟龙扑上去,用铁棍没头没脑地往下砸,砸得疤脸抱头翻滚,鲜血飞溅。
另外两个小弟很快被谢玟龙的工友制服,那个赌鬼早就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战斗很快结束,但谢玟龙并没有停手。他骑在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疤脸身上,还在机械地、一下下地砸着,铁棍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的师傅上前拉住他,喊着他的名字:“阿龙!够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谢玟龙仿佛没听见,眼睛直勾勾的,只有挥棍的动作。
直到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不知是谁报了警,或许是附近的居民,或许是那个赌鬼偷偷打的电话。
警笛声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谢玟龙。他停下动作,喘着粗气,看着身下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疤脸,又看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铁棍,眼神里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走!”他师傅当机立断,招呼工友,半拖半拽地把谢玟龙拉起来,塞进面包车。面包车发动,冲出砂石场,消失在黑暗里。
留下地上呻吟的疤脸三人,和那个吓尿了的赌鬼。
警车很快赶到,红蓝灯光划破夜空。警察封锁了现场,叫了救护车。
陈屿等警察开始勘察现场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岗亭另一侧溜走,取回了藏好的手机。他迅速离开河滩区域,回到家,反锁房门。
他查看手机录像。画面摇晃,光线昏暗,但关键部分——谢玟龙等人冲入、斗殴、尤其是谢玟龙疯狂殴打疤脸的过程——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虽然看不清所有人的脸,但疤脸的特征、谢玟龙的身形和那根标志性的铁棍,足以辨认。
他没有保存录像,而是用数据线导入电脑,做了简单的剪辑,重点突出了谢玟龙殴打疤脸的部分,以及疤脸之前承认“帮赵厂长办事”的模糊对话(他之前在其他场合偷录的片段,巧妙地拼接了进去)。然后,他将这段剪辑过的视频,用另一个新注册的匿名邮箱,发送到了本地一个以爆料著称的网络论坛版主邮箱,以及市公安局的公开举报邮箱。
附言很简单:“关于去年旧厂区谢某龙被故意伤害致残一案的真凶及幕后指使证据。另,今晚河滩砂石场斗殴事件与此案关联。”
发送完毕,清除所有本地记录。
第二天,消息传开。疤脸重伤住院,生命垂危。参与斗殴的几人(包括谢玟龙的师傅和一名工友,谢玟龙本人侥幸逃脱)被警方通缉。而随着陈屿提供的“证据”在网络上小范围流传(论坛版主谨慎地放出了一些模糊信息),以及举报材料进入警方视线,赵德海也被牵扯进来。警方重新启动对谢玟龙被打案件的调查,传唤了赵德海。
赵德海起初矢口否认,但疤脸在苏醒后(为了减刑)和手下小弟的供述,加上陈屿提供的视频中那句模糊的“赵厂长”,形成了证据链。赵德海因涉嫌雇凶伤害被刑事拘留。他经营的小工厂本就问题重重,税务、安全、劳工合同等方面被一并调查,很快查封。赵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赵峰被迫辍学,随母亲回了乡下老家。
谢玟龙最终在逃亡数日后向警方自首。因为疤脸有重大过错在先,且谢玟龙有自首情节,加之社会舆论对受害者的同情,最终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他的师傅和工友也受到相应处罚。
陈屿在法庭旁听席上,看到了被法警带出来的谢玟龙。他瘦了很多,眼神沉寂,但背挺得很直。宣判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与陈屿的视线有短暂的交汇。
谢玟龙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有感谢,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疲惫。
陈屿知道,谢玟龙的仇,算是报了。以一种最直接、最血腥、也最符合他性格的方式。暴力完成了它的轮回,施加者与承受者角色互换,两败俱伤。
但这还不够。
还有那些躲在校园暴力背后,推波助澜、落井下石、享受着欺凌快感而未曾受到实质惩罚的人。
他们的罪,需要更精细、更持久的惩罚。
陈屿的目光,转向了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
李莉。那个撕毁画本、点燃最后导火索的女生。
以及,那个曾经当众解开谢玟珂蝴蝶结、将她推向深渊起点的男生。
还有,那个说着“都是孩子”、对求救视而不见的班主任。
他要的,不是肉体的痛苦,不是社会的死亡。
他要的,是精神的凌迟。是让他们余生,都在谢玟珂的阴影下,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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