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个报复：舆论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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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了一间远离学校和家的网吧，用临时购买的、不记名的上网卡。他注册了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邮箱。然后，他开始整理“材料”。
核心材料是谢玟珂的画本。他用手机——那是父亲淘汰下来的旧型号，像素不高，但勉强能用——将画本一页页拍摄下来。重点拍摄那些有明显日期标注、内容涉及校园生活细节（如被涂抹的作业本、被撕毁的课本、黑板上侮辱性涂鸦的背景）、以及那些直指她内心感受和遭受暴力的画作。比如那幅自己被涂抹的脸和“怎样才能被看见？”，比如画着散落一地的文具和旁边“对不起”字样的页面，比如那些记录了他冷漠侧脸和偶尔细微温暖的画作——他选择了几幅最具代表性的，隐去了自己的面部特征，但保留了足够让人联想的环境和氛围。
拍摄，筛选，分类。他处理得很仔细，确保画作的内容清晰可辨，但又不会直接暴露谢玟珂和他自己的完整身份信息（如全名、清晰正脸、校徽特写等）。他将这些照片编号，存入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然后，是文字部分。他撰写了一份冷静、克制、但充满细节的说明。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煽情的渲染，只是以“一个旁观同学”的口吻，陈述事实：
——谢玟珂，女，十七岁，某市某中学高二学生，天生斜视。
——她长期遭受部分同学的欺凌，包括但不限于言语侮辱、恶作剧（列举数例，与画作对应）、孤立、财物损坏（提及画本被当众撕毁并张贴）。
——她曾试图向老师求助，但未得到有效干预（模糊提及，但指出老师常用的“他们只是开玩笑”、“一个巴掌拍不响”等说辞）。
——她家庭存在暴力问题（隐去具体细节，只提及“家庭环境不睦，缺乏支持”）。
——她于X年X月X日，在校内跳楼自杀身亡。自杀前，曾在天台发表简短讲话，指控在场所有漠视者和施暴者。
——这本画本，是她生前唯一的精神寄托和记录世界的方式。画中内容，是其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陈屿反复修改这份说明，确保逻辑清晰，措辞客观，避免主观臆断和情绪化语言，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事实，更具冲击力。他将关键信息（如具体欺凌行为、老师的不作为、自杀日期）与相应的画作照片编号对应起来。
最后，是选择发布平台。他搜索了很久，找到了一个专注于报道青少年心理健康、校园暴力、社会边缘群体故事的独立纪实栏目。这个栏目在网络上有一定口碑，以深度调查和人文关怀著称，文章常能引发较大范围的讨论。栏目有公开的投稿邮箱。
陈屿将整理好的照片（压缩包）和文字说明（纯文本），用那个新注册的邮箱，发送到了栏目的投稿邮箱。邮件标题他想了很久，最终定为：《一个斜视女孩的画本世界：她在画中看见唯一的光，他们在画外将她推入黑暗》。
发送时间，他选在了一个周日的深夜。点击“发送”按钮时，他的手指很稳，心跳平稳。没有激动，没有忐忑，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然后，就是等待。
起初几天，风平浪静。陈屿每天会去网吧，用那个邮箱查看是否有回复，或者在网上搜索相关关键词。没有。石沉大海。
他并不意外，也不焦急。他继续上学，继续他那具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和审视。
一周后的周四傍晚，陈屿在网吧打开那个独立栏目的网站。最新更新的一篇文章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她用画笔记录黑暗中的微光，他们用暴力扼杀沉默的呐喊：一个斜视女孩的365天》。
标题下方，配图是谢玟珂画本中那幅“珍藏”——陈屿闭眼侧脸在光晕中的画作，经过了处理，面部细节更加模糊，但那份静谧和温柔被突出放大。旁边是小图展示的其他画作碎片：被涂抹的脸，散落的文具，窗外的飞鸟……
陈屿点开文章。
文章以谢玟珂的画本为线索，完整引用了他的投稿内容（隐去了具体人名和校名，用“某中学”、“某同学”、“老师A”等代指），并加入了栏目编辑自己的调查和评论。编辑显然做了功课，文章不仅呈现了画本中的世界，还结合心理学知识分析了长期遭受欺凌和家庭暴力对青少年心理的摧残，批判了校园环境中普遍的冷漠、旁观者效应，以及教育系统在处理此类问题时的无力与惯常的“息事宁人”态度。
文章笔触犀利，情感充沛，但建立在扎实的“证据”（画作）和冷静的事实陈述基础上。尤其是将谢玟珂的画作作为核心证据呈现，极具视觉和情感冲击力。那些稚嫩却深刻的线条，那些绝望的诘问，那些小心翼翼的珍藏，与冰冷残酷的文字描述形成强烈反差，直指人心。
文章在最后写道：“这个女孩用她的死亡，发出了最微弱的、也是最后的呐喊。但她留下的画本，却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施暴者的丑恶，旁观者的麻木，以及整个系统性的失败。我们刊登此文，并非为了渲染悲剧，而是希望更多人‘看见’，看见那些沉默的伤口，看见暴力的无处不在，看见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曾有意无意扮演过的角色。记住她，然后，改变。”
文章发布的当天晚上，就在小众圈子里引发了震动。随后，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迅速炸开。几家颇具影响力的社交媒体账号转载了这篇文章，配以触目惊心的标题和画作截图。讨论度呈指数级上升。
“看哭了……那些画，她该有多绝望。”
“校园暴力真的无处不在！学校老师都是干什么吃的？”
“家庭暴力是原罪！这样的父母不配为人！”
“画里那个男孩是谁？感觉是她唯一的光……”
“人肉！把人渣都扒出来！让他们社会性死亡！”
“那所中学是哪里？必须严查！”
网络的力量开始显现。尽管陈屿的投稿隐去了关键信息，但网友们根据文章中的细节（城市地域特征、学校描述、事件发生的大致时间等），结合本地论坛的一些旧帖和流言，很快将目标锁定在了陈屿所在的学校和城市。谢玟珂的名字、班级、甚至照片（不知从何处流出的模糊集体照截图）开始被传播。紧接着，当初那些带头欺凌者的信息也被一点点扒出：赵峰，父母是当地小工厂负责人；撕画本的女生李莉，父亲是某单位小领导；还有其他几个活跃的跟风者……
曾经在班级群里、私下小圈子里流传的关于谢玟珂的嘲笑、捉弄她的“战绩”、甚至偷拍她的丑陋照片，不知被谁翻了出来，截图传播。那些曾经自以为隐蔽的恶意，在网络的放大镜下，变得无比清晰和丑陋。
曾经冷漠的老师也被波及。有自称知情者的匿名用户爆料，谢玟珂曾多次向班主任老张反映被欺负，老张只是敷衍了事，甚至说过“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你自己也有问题”之类的话。这些言论被截取出来，反复鞭挞。
舆论迅速发酵，形成了巨大的声浪。要求学校给出说法、严惩涉事学生和老师、加强校园暴力治理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本地教育局的官网和电话被“爆”。几家本地媒体嗅到气味，开始联系学校和教育部门要求采访。
学校里，气氛陡然变得诡异。曾经参与过欺凌的学生，开始变得惶惶不安，走在路上都低着头，生怕被人指认出来。赵峰请了病假，李莉连续几天没来上学。班主任老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在课堂上讲话都透着心虚和焦躁。
学校紧急召开了全校教师大会，然后是各班班会，强调“不信谣、不传谣”、“专注学习”、“相信学校会妥善处理”。但苍白无力的官方说辞，在汹涌的民意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终于，在文章发布后的第十天，市教育局成立了专项调查组进驻学校。调查组约谈了相关学生、老师、家长，调取了监控记录（部分已被覆盖或缺失），查阅了相关档案。
调查结果尚未正式公布，但内部处理已经迅速展开。班主任老张被停职反省，面临纪律处分。赵峰、李莉等几名情节严重的学生被给予记过处分，并在全校大会上通报批评（虽然大会以保护未成年人为由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学校承诺将加强心理健康教育，设立反校园暴力举报通道，对相关教师进行培训。
这些处理，在很多人看来或许依旧太轻。但对于曾经那个密不透风、可以肆意妄为的小环境来说，不啻于一场地震。曾经施加暴力的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无形的压力。他们开始被其他同学有意无意地疏远、侧目，走在校园里如芒在背。赵峰的父亲据说在单位也受到了影响，被纪委约谈。李莉则患上了严重的失眠和焦虑，不得不暂时休学接受心理辅导。
陈屿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到赵峰在处分公布后，脸色惨白地冲出教室。看到李莉的母亲来学校办理休学手续时，憔悴而愤怒的脸。看到老张抱着纸箱离开办公室时，佝偻的背影。
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舆论的审判，社会的谴责，只是外在的惩罚。这些，远远不够。
谢玟珂承受的，是日复一日的凌迟，是深入骨髓的寒冷，是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的绝望。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社死或处分。
他要的，是诛心。
是让那些施加伤害的人，余生都活在她的阴影下，体验她曾体验过的、万分之一的痛苦。
而下一个目标，他已经选好了。
那个打断了谢玟龙腿，让谢玟珂失去最后一道屏障的混混头目，以及他背后那只肮脏的手。
借刀杀人，有时候，是最好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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