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沉默者的觉醒与追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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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失眠。一闭上眼，就是画本上那些线条构成的自己，和谢玟珂最后坠落的身影交织重叠。白天，他强迫自己听课，做题，但那些字句和公式都失去了意义，在脑海中漂浮，无法沉淀。他变得异常沉默，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像淬了冰的玻璃，锐利而寒冷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谢玟珂，关于她所经历的一切，关于他自己错过的、忽略的、以及有意无意间施加的伤害。他要追溯，像翻阅一本写满罪证的档案，一页页，一行行，直至真相鲜血淋漓。
首先，是那些画之外的细节。
他强迫自己回忆，回忆成为同桌后谢玟珂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句含糊的话语。
他想起来，每次分零食给他，她总是低着头，把东西递过来后就迅速收回手，眼睛盯着地面。他当时以为是羞怯或害怕。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一种等待——等待他某一天，也能回请她，像他后来买冰淇淋那样。她在用她唯一能做到的方式，笨拙地维系着那一点点可怜的联系。
他想起来，雨夜同行的那次。雨下得很大，他没带伞，谢玟珂从书包里拿出一把很小的折叠伞，自己撑开，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问：“要……要用伞吗？”他当时看了眼那把小得可怜的伞，皱了皱眉，说：“不用。”然后快步冲进了雨里。跑出一段后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伞，望着他的方向，在瓢泼大雨中站了很久，很久。画本里有一页画了雨中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撑着小伞的模糊背影，标题是：“他跑得很快。”现在想来，那模糊的背影，或许是她想象的、他离开时的样子，也或许，就是当时她眼中的、他的背影。
他想起来，她似乎总是在道歉。撞到桌子说对不起，笔掉在地上说对不起，甚至别人撞到她，她也会下意识地说对不起。他以前只觉得这是她懦弱可悲的习惯。现在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心里。每一个“对不起”背后，是怎样的恐惧和条件反射？
他需要知道“对不起”的来历。
他想起了谢玟龙。那个为了保护妹妹打断别人鼻梁、砸烂课桌、最后自己也被人打断腿的哥哥。谢玟珂说过，哥哥住院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陈屿根据记忆中的零星信息和打听，找到了谢玟珂家所在的旧厂区。那是一排排外墙斑驳、窗户残缺的筒子楼，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垃圾腐烂的混合气味。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谢家，因为那扇掉漆的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手写的“谢”字，旁边还残留着去年春节对联被撕掉的痕迹。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粗哑的男声：“谁？”
门开了。谢玟龙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杖站在门口。他比陈屿记忆中更高大，也更沧桑。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左边脸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看到陈屿，他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眼神变得警惕而凶狠。
“你谁？”语气很不善。
“陈屿。”陈屿报上名字，顿了顿，补充道，“谢玟珂的……同桌。”
谢玟龙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陈屿的脸。他上下打量了陈屿几秒，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哦。是你。”他侧了侧身，“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烟味。谢玟龙示意陈屿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椅上，自己则挪到床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
“找我什么事？”谢玟龙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冷硬。
陈屿沉默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用蓝色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黑色画本，放在膝盖上。“这个……我找到了。在教室。”
谢玟龙的目光落在画本上，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才沙哑地问：“看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烟头明灭。
“我粘的。”谢玟龙忽然说，声音低沉，“从学校垃圾堆里，一片片捡回来的。沾了血，沾了泥。有些碎得太厉害，拼不上了。”他弹了弹烟灰，“她平时就抱着这破本子画。我知道她画的是什么。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不瞎。”
陈屿喉咙发紧。“她……经常说对不起。”
谢玟龙猛地吸了口烟，然后重重地吐出来，烟雾缭绕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是啊，对不起。”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苦涩和恨意，“你知道她为什么只会说对不起吗？”
陈屿摇头。
“因为从小，只要她做错一点事——哪怕根本不是她的错，比如她爸钓鱼竿断了，她妈找不到遥控器——他们就会打她。”谢玟龙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用皮带抽，用晾衣架打，用遥控器砸。打到她说‘对不起’为止。不说，就继续打。说小声了，打。说慢了，打。要她跪着说，哭着说，说到他们满意为止。”
陈屿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有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谢玟龙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茫，“她大概七八岁吧，在楼道里捡到一只快死的小野猫，抱回家想喂点牛奶。猫太小，病得厉害，叫得很凄惨。我妈——那个女人，嫌吵，骂她。她抱着猫躲进房间。猫突然尖叫一声，断了气。我妈冲进去，看到死猫，勃然大怒，抄起桌上的铁皮饼干盒就砸在她头上。”
谢玟龙停顿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血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她吓傻了，抱着死猫，连哭都忘了。我妈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在死猫旁边，吼：‘说！对不起！说你不该把这晦气东西带回家！说！’”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我妈就用那个饼干盒的棱角，一下，一下，磕她的后脑勺。不是特别重，但声音很闷。我在门外听着，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最后，她终于哭了，很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说：‘对……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谢玟龙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窗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从那天起，‘对不起’就成了她的咒语。一害怕，一紧张，一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说对不起。好像说了对不起，疼痛就会轻一点，责难就会少一点。”他转过头，盯着陈屿，眼睛血红，“可是有用吗？说了对不起，他们就不打了吗？说了对不起，那些人就不欺负她了吗？”
陈屿无法回答。
“我恨那三个字。”谢玟龙一字一顿，声音嘶哑，“我他妈恨透了！所以后来，谁再让我听见玟珂说对不起，我就弄死他！”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条伤腿也无意识地绷紧。
房间里弥漫着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情绪。窗外传来隔壁夫妻的争吵声，孩子的哭闹声，遥远而模糊。
过了很久，谢玟龙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疲惫地抹了把脸，看向陈屿膝盖上的画本。
“她画你，我知道。”他说，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了然，“她那点心思，瞒不过我。她总说，你不一样。你说你不吃甜的，却接了她的可乐饼。你嫌她跟着你，却带她一起放学。你看起来冷，但你的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看怪物的眼神。”
“可我最后还是对她说了‘别再跟我说话’。”陈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
谢玟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嘲弄，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苍凉。“你说了。她也听了。然后呢？”他问，并不需要回答，“然后那些人就更肆无忌惮了，因为连你这个暂时的‘保护伞’都收起来了。然后我的腿断了，躺在医院里，连爬到她学校楼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裹着脏兮兮纱布的伤腿。“打断我腿的人，是赵峰他爸找的社会上的混混。因为赵峰他爸是那个小工厂的头儿，我家……我妈在那厂里做临时工。赵峰欺负玟珂，我打过赵峰。所以他爸找人‘教训’我。”
信息碎片，一片片拼凑起来。校园霸凌，家庭暴力，社会关系，权力倾轧……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个单薄的女孩死死困在中央，无处可逃。
“她跳下去之前，”陈屿艰难地问，“有没有……留什么话？”
谢玟龙沉默了更久。久到陈屿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极其缓慢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毛糙的纸条。纸条很普通，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他递给陈屿。
陈屿接过，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清秀却无力：
“哥，对不起。这次，真的不用再保护我了。太累了。画本……如果他看见了，就好了。”
没有署名。
陈屿看着那行字，指尖冰凉。纸条很轻，却重逾千斤。
“她什么都明白。”谢玟龙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那些人的嘴脸，也明白……”他看向陈屿，“明白你。所以她用这种方式，逼所有人看见。尤其是你。”
陈屿折好纸条，小心地放回画本里。他站起身，对谢玟龙说：“画本，我能带走吗？”
谢玟龙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他说，停顿了一下，又道，“也是她的命。”
陈屿将画本重新包好，放进书包。
“你打算怎么做？”谢玟龙在他转身时，忽然问。
陈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决绝，“但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再沉默。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不能再让她的血白流，让她的画蒙尘。
他需要做点什么。为她，也为自己那迟来的、充满罪孽的“看见”。
走出昏暗的筒子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陈屿抬头望了望天，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鸟。
他背好书包，里面装着破碎的画本和沉重的真相。
下一步，该从哪里开始？
他想起了谢玟珂跳楼前，楼下那些仰望的、麻木的、或兴奋或惊恐的脸。想起了事后迅速平息的涟漪，和所有人默契的遗忘。
舆论。
或许，该让该看见的人，真正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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