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余烬中的独行与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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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三班被彻底清理、消毒。黑板上、墙壁上关于谢玟珂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她的座位被搬走，换上了一张全新的、光洁的桌子。班主任老张在班会上一再强调，要化悲痛为力量，专注学习，不要再传播任何不实信息，不要影响期末复习。
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陈屿的生活，表面也恢复了“正常”。他依旧按时上学，听课，做作业，放学回家。他不再看窗外，因为一看到窗外的天空和远处教学楼的轮廓，胃部就会条件反射地抽搐。他也去不了天台了，门被彻底焊死，挂上了沉重的铁锁和“禁止进入”的牌子。
只是，某些习惯顽固地留存着。放学时，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走那条经过河堤、便利店、老石桥的路线。走到便利店门口，他会停顿一下，仿佛在等谁递过来一支冰棍或一包可乐饼。走到桥头，他会停下，望着桥对岸，站上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寒气浸透衣衫，才独自过桥。
有一次，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便利店，买了一个菠萝派。咬了一口，还是甜腻的味道，却让他喉头发紧，差点吐出来。他把剩下的扔进了桥下的河水里。
他不再吃任何甜食。
期末考试，陈屿考得一塌糊涂。成绩单拿回家，父亲只是阴沉地看了一眼，骂了句“没用的东西”，却没有再动手。家里弥漫着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陈屿知道，父亲或许也听说了跳楼的事，或许内心也有某种隐秘的震动或不安，但这不安很快被生活的压力和固有的麻木所覆盖。
寒假短暂而苍白。春节的鞭炮声遥远而空洞。陈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很少出门。他有时会梦见那条河，梦见浑浊的水淹没谢玟珂的眼睛。有时会梦见天台，梦见她坠落时翻飞的衣角。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梦不见，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光影的变化，直到天明。
新学期开始，班里来了一个新的转学生，坐在了谢玟珂原来的位置上。那是个开朗健谈的男生，很快融入了集体。没有人再提起谢玟珂的名字，偶尔有人说起“去年那件事”，也会立刻被其他人用眼神或咳嗽制止。那成了一个禁忌，一个需要被集体遗忘的污点。
陈屿依旧是独来独往。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冷。王浩试图跟他搭话几次，都得不到回应，也就讪讪地放弃了。陈屿感觉自己像一具空壳，在按部就班地行走、呼吸，内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直到三月的一个下午，倒春寒，天气阴冷。放学后，陈屿值日。等他打扫完教室，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教室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关灯。手指按在开关上，却没有立刻按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曾经属于谢玟珂、现在属于转学生的座位上。
桌斗里塞满了新主人的书本和杂物，露出一个蓝色的、皱巴巴的塑料袋一角。那不是转学生的东西。
陈屿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走到那个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冰冷的塑胶椅面透过裤子传来寒意。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扯出了那个蓝色塑料袋。
袋子很轻。里面好像是一个硬壳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袋子。
黑色的硬壳封面，边缘破损，沾着一些暗褐色的、像是干涸血渍的污迹。是那本被撕碎的画本。被人用透明胶带，笨拙地、一片一片地，重新粘合了起来。胶带纵横交错，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覆盖在黑色的“皮肤”上。本子很厚，鼓鼓囊囊，很多内页依旧破碎，只是勉强拼凑在一起。
陈屿的手指抚过粗糙的封面。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他慢慢地，翻开了扉页。
扉页是空白的，但中央偏下的位置，盖着一个褪成浅粉色的印章。印章的图案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是一朵小花，环绕着几个字：“XX小学 写字比赛 三等奖”。
陈屿的呼吸停止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小学三年级，学校举办硬笔书法比赛。他鬼画符一样写了几个字，居然拿了个三等奖。奖品就是这个黑色硬壳的笔记本。他当时很不屑，觉得这本子又丑又土，随手就塞进了书包。
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
对了，是四年级重新分班后，他和谢玟珂成了同桌——那是他们第一次做同桌。老师安排的。谢玟珂怯生生地抱着书包过来，没有本子，摊开的是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当草稿纸。
他看到了，觉得麻烦。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从来没用的黑色笔记本，扔在她桌上。
“给你。”他说，语气不耐烦。
谢玟珂吓了一跳，看看本子，又看看他，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不知所措。
“拿着啊。”他更不耐烦了。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过去，抱在怀里，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谢……谢谢。”
他“嗯”了一声，转过头去，再也没理会。
原来……是这个本子。
原来，他随手丢弃的、不屑一顾的东西，被她当成了珍宝，用了这么多年。用到封面磨损，内页画满，用到被撕成碎片，又被人（是谁？她自己吗？还是她哥哥？）忍着巨大的悲痛，一片片捡回来，粘合成这副破碎不堪的模样。
陈屿的指尖开始发抖。他继续往后翻。
第一页，画着一只趴在课桌上睡觉的男孩，线条稚嫩，但特征抓得很准：头发有点乱，后颈有一颗小痣。旁边写着歪扭的日期，是四年级某一天。
第二页，画的是窗外的一只鸟。
第三页，是男孩皱眉的样子，旁边标注：“他不喜欢吃食堂的芹菜，每次都偷偷挑出来。”
一页，一页，又一页。
铅笔的痕迹从稚嫩到逐渐娴熟。画的内容，从教室的桌椅、窗外的风景、路边的野猫，逐渐聚焦。
聚焦到一个身影上。
那个被画了无数次的男孩，渐渐清晰。是陈屿。
画他挨打后靠在墙上沉默的侧影（背景是家里的墙壁，画得很模糊，但男孩紧抿的嘴角和眼中的阴郁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画他撑着脸看窗外时，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
画他在天台上吃饭，饭盒里挑出来的花椒粒被仔细地画在一旁。
画他皱眉咽下不喜欢的食物。
画他撑着伞快步走过雨中的街道，伞倾斜的角度。
画他吃菠萝派时，嘴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酥皮碎屑，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他其实喜欢甜的？今天笑了。”
画他坐在河堤边看书，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风吹动书页和发梢。这一页的线条异常柔和，用了些力度不同的排线来表现光影。
还有更多，更多琐碎的瞬间：他换新运动鞋的第一天；他感冒时揉鼻子；他帮她赶走一只冲她狂吠的野狗后，自己微微发红的耳尖（陈屿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他说“我不喜欢甜的”之后，偷偷抿了一下嘴角（这个细节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成百上千幅画。大的，小的，完整的，局部的。有的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神态，有的则精细到衣服的褶皱和光影的微妙变化。
全部是他。
在她歪斜的、被世人嘲笑的视线里，他是唯一被清晰捕捉、被反复描摹、被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焦点。
她记录了他所有被他自己忽略的瞬间。他的冷漠，他的疲惫，他偶尔泄露的细微情绪，他所有不经意的动作和表情。她用画笔，为他建立了一个他从未知晓的、细致入微的档案。也为自己灰暗的生命，构建了一个以他为唯一光源的世界。
陈屿翻到画本最后那些被撕碎又拼合、格外混乱的页面。日期临近她跳楼之前。
有一页，画着她自己被涂抹得乱七八糟的脸，旁边用颤抖的笔迹写着：“怎样才能被看见？”
有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中央一滴干涸的、深褐色的痕迹，像是泪，又像是血。
最后一幅完整的画，画的是陈屿在阳光下闭眼的侧脸。光晕模糊而温暖，将他整个笼罩。线条温柔得不可思议。标题只有两个字，用铅笔轻轻地写在一旁：
“珍藏”。
画纸的边缘，有被用力撕扯留下的锯齿状裂痕。这页之后，就是大片的空白和粘合其他碎片时留下的、丑陋的胶带。
陈屿捧着这本沉重、破碎、却又承载了无法想象的重量的画本，一动不动地坐在逐渐昏暗的教室里。
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血液似乎都冻结了。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钝痛的撕裂感。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她说的“我有个计划”。
明白了她跳楼前那平静的控诉，那最后的凝望。
她的计划，从来不是简单的死亡。
她的计划，是用自己最惨烈、最决绝的离开，作为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施暴者和旁观者的脸上。是用自己的血，在她所憎恨的、冷漠的世界上，刻下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而更重要的是——陈屿的手指抚过画本上那些自己的影像——她的计划，是要让他“看见”。
看见她长久以来无声的注视。
看见她绝望深处隐秘的依恋。
看见他自己，在这个悲剧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不是无辜的旁观者。他是她黑暗中唯一抓住的微光，却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亲手掐灭了这缕光，对她说“别再跟我说话”。
他是沉默的共犯。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直在她的画里。
而她，用死亡，把自己变成了他余生永远无法摆脱的、最沉重的一幅画。
窗外，最后的天光也消失了。教室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透过玻璃，勾勒出陈屿僵坐在椅子上的轮廓。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本破碎的画本。
冰冷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眶中滚落，砸在黑色的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一滴。两滴。
寂静中，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哽咽。
原来。
这就是你的计划啊，谢玟珂。
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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