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坠楼与画本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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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依旧是同桌,但中间隔着的已不仅是楚河汉界,更是一片冻土。谢玟珂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课桌里。她的沉默比以前更甚,几乎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陈屿也恢复了最初的状态,甚至更甚——他不再看窗外,而是盯着课本或桌面,眼神空洞。
班里的流言蜚语在老师的严厉警告和家长介入后,表面上平息了。但那些恶意的捉弄,却变本加厉,并且更加隐蔽。谢玟珂的作业本会“不小心”被水泼湿,她的椅子会被涂上黏糊糊的胶水,她的笔袋里会出现死掉的蟑螂。每一次,她都只是默默地收拾,低着头,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声音低不可闻。
陈屿看着,听着,没有任何动作。父亲那记耳光和冰冷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他只是个旁观者。一个不想再惹麻烦的旁观者。
只是有时,在谢玟珂低声说“对不起”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收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黑色画本成了谢玟珂唯一的避难所。只要一有空,她就会拿出来,用那支短铅笔在上面画着。画画的时候,她的神情会稍微放松一些,睫毛低垂,唇角甚至会有极其微弱的、向上的趋势。陈屿曾无意中瞥见过一眼,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枝叶凋零,线条却异常柔和。
他想起她说过:“我有个计划。”
计划是什么?画满这个本子吗?
他没有问。他不再和她说话。
直到一月中旬,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天气干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校园。下午第一节课间,几个以赵峰为首的男生女生围在谢玟珂的座位旁,哄笑着什么。陈屿从厕所回来,看到谢玟珂脸色惨白地站在座位边,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的课桌上,摊着那本黑色画本——但已经不再是完整的本子,而是被撕成了无数碎片,像黑色的蝴蝶尸体,散落在桌上、地上。几个女生正把一些碎片用胶水贴在教室前后的黑板上、墙壁上。
“哟,看看我们的大画家画了什么?”一个女生尖声笑着,拿起桌上尚未被撕碎的一页,大声念起来,“‘今天天气很好,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的睫毛上,像金色的灰尘。’啧啧,真恶心!还‘他’?是谁啊?陈屿吗?”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有人看向陈屿,眼神充满戏谑。
谢玟珂死死盯着那女生手里的画页,眼睛血红。她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像受伤的幼兽,猛地扑过去,抢那页画。
女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画页藏到身后。“你干什么!疯婆子!”
谢玟珂不管不顾地去夺。推搡间,她抓起了桌上那个沉甸甸的、掉漆的银色保温杯,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了那个女生的额角。
“啊——!”凄厉的惨叫响起。女生捂住额头,鲜血瞬间从指缝涌出。
教室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陈屿。他看着谢玟珂,她握着沾血的保温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画本碎片,眼神空洞而疯狂,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冲刷着她苍白的脸,却没有任何声音。
被砸的女生哭喊起来,其他人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有人跑出去叫老师。赵峰指着谢玟珂大骂:“你他妈找死!”
谢玟珂仿佛没听见。她松开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慢慢地,跪了下来,颤抖着伸出手,去捡拾那些黑色的碎片。一片,又一片,小心翼翼地拢在手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捧着自己破碎的心脏。
陈屿的脚动了动,想上前,却最终钉在原地。他看着谢玟珂跪在满地的碎片和血滴中,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老师很快赶来,带走了受伤的女生和谢玟珂。临走前,谢玟珂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座位,看了一眼地上尚未捡起的碎片,又看了一眼陈屿。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空得像一口井。
陈屿的心脏猛地一坠。
那天下午,谢玟珂没有再回教室。她的座位空着,桌上地上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点和零星的黑纸屑。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兴奋、恐惧、后怕交织在一起。没人再大声说笑。
放学时,陈屿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谢玟珂的座位旁,蹲下身,从角落的缝隙里,捡起一小片黑色的画纸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铅笔画着一只眼睛的局部——睫毛很长,弧度柔和。不是谢玟珂偏斜的眼睛。
是他的。
他把那片纸攥在手心,尖锐的边角刺着皮肤,生疼。
第二天,谢玟珂没来上学。老师没有解释,只是说事情在调查。班里议论纷纷,有人说谢玟珂要被开除了,有人说她家赔了很多钱,有人说她疯了被关起来了。
陈屿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那种下坠感始终萦绕在心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急速坠向深渊。
下午第二节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复杂的函数题。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照进教室,空气里浮尘飞舞。
忽然,走廊外传来隐约的骚动,有人奔跑,有人惊呼。声音迅速由远及近,变得清晰可辨。
“有人要跳楼!”
“顶楼!是顶楼!”
“是谢玟珂!谢玟珂在教学楼顶!”
教室里的寂静被瞬间打破。学生们轰然起身,涌向窗户和门口。老师试图维持秩序,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混乱中。
陈屿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推开挤在身边的人,冲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向教学楼顶的方向。
他逆着人流,冲向楼梯,拼命往上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耳边是自己的喘息声和楼下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嘈杂人声。
通往天台的门大开着,寒风灌进来。已经有几个老师和保安先到了,站在门口,不敢靠近,焦急地喊着什么。
陈屿冲到门口,眼前豁然开朗。
灰白色的天空下,谢玟珂站在天台边缘的防护网外。那防护网年久失修,破了一个大洞,她就是从那里钻出去的。她穿着单薄的校服,没穿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飞舞。她背对着楼内,面朝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以及更远处灰蒙蒙的城市。
“谢玟珂!回来!有话好好说!”年级主任拿着扩音器,声音颤抖。
谢玟珂仿佛没听见。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风很大,吹得她摇摇欲坠。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偏斜眼睛,此刻却平静地看向天台门口的方向,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因为极致的平静,穿透了风声和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我叫谢玟珂。十七岁。高二三班。”
她的声音很稳,甚至有些轻柔,像在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自我介绍。
“我的眼睛,天生向左偏。所以我看世界是歪的,看你们,也是歪的。”
楼下传来一些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从小,我就学会了说‘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对不起,挡你路了。对不起,是我的错。”她继续说,语速平缓,“说多了,就真的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我错在眼睛长得不对,错在不该出生,错在不该活着。”
“我试过求救。跟老师说,他们说我太敏感。跟爸妈说,”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他们会用更疼的方式,让我记住‘对不起’该怎么说得更诚恳。”
“我哥哥保护我,然后他的腿被打断了,躺在医院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最后一个会牵我过桥的人,也没有了。”
陈屿站在门口,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谢玟珂,看着她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的单薄身体,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谢玟珂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陈屿身上,又似乎穿过了他,看向更远的虚空,“当你快要淹死的时候,水底其实很安静,很黑,像回到妈妈肚子里。当你被蚂蚁一点点啃噬的时候,一开始很痒,然后会疼,最后会麻木,像冬天冻僵的脚趾。当大雨砸在你的瞳孔上,你会发现,原来雨滴不是圆的,是碎的,每一片碎渣里,都映着天空扭曲的脸。”
她描述的幻觉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都是我每天的感觉。”谢玟珂轻声说,“每一天。”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口聚集的老师和同学,扫过楼下无数张仰望的脸。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的力道:
“而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让我体会这些感觉的凶手。”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你们嘲笑我的眼睛,撕我的作业,扔我的书包,把我堵在厕所,在我的课桌里放死老鼠,在我背后贴骂人的纸条,撕毁我唯一喜欢的东西……”她一一列举,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你们在旁边笑,在旁边看,在旁边说‘活该’、‘真晦气’。你们假装看不见,假装听不见,假装这一切只是玩笑。”
“你们,所有人,”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今,天,都,在,这,里。”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偏斜的眼睛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凛冽的光芒。
“我要你们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记住你们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样子。记住我。”
她最后看了一眼陈屿的方向。那一眼很短,陈屿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他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什么呢?释然?诀别?还是……终于被“看见”的解脱?
他来不及分辨。
谢玟珂松开了抓着身后破损防护网边缘的手。她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樊笼的、残缺的鸟,身体微微后仰。
然后,向后倒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陈屿看到她校服的衣角翻飞,看到她凌乱的发丝在空中散开,看到她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不——!!!”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凄厉尖叫,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下一秒,沉重的、闷钝的撞击声从楼下传来,像一袋湿透的水泥砸在地上。
人群炸开了锅。尖叫,哭喊,奔跑,混乱瞬间吞噬了一切。
陈屿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看到门口的人们疯狂地涌向楼梯,只看到老师们惨白的脸和失控的表情。他想冲下去,腿却像灌了铅。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慢慢地,慢慢地,走到天台边缘,那个破洞旁。低头看去。
楼下,人群围成了一个巨大的、蠕动的圆圈,圆心处,一抹刺眼的颜色在灰白的地面上洇开。
那么小的一团。
陈屿扶着冰冷的、锈蚀的栏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风,依旧在呼啸。吹过他空洞的眼眶,带走所有温度。
他终于,还是没能挤进那个圆圈。
也永远,挤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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