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雪、流言与断裂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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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和谢玟珂的“同行”，在持续了一个多月后，终究没能成为秘密。
起初是班里的男生开始用暧昧的眼神打量他们，窃窃私语。然后，某天早自习，陈屿走进教室，看到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心形，里面写着“陈屿”和“谢玟珂”的名字，还打了一个箭头。几个早到的男生哄笑着，见陈屿进来，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却更加促狭。
陈屿面无表情地走到讲台前，拿起板擦，用力擦掉了那颗心。粉笔灰飞扬，呛得他咳嗽了一声。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几个男生。没人说话，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陈屿的椅子和谢玟珂的椅子被人用强力胶粘在了一起。谢玟珂试图坐下时差点摔倒，陈屿扶了她一把，手指触及她冰凉颤抖的手腕，很快松开。他用小刀一点点割开黏合处，全程沉默，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第三天，谢玟珂的书包被人扔进了男厕所的垃圾桶。她站在垃圾桶边，看着里面污秽的纸巾和烟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哭。陈屿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拎出书包，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冰冷的水溅湿了他的袖口。谢玟珂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四天，雪停了，但天气更冷。课间操时，陈屿被班主任老张叫到了办公室。同去的还有谢玟珂。办公室里除了老张，还有陈屿的父亲和谢玟珂的母亲。
陈屿的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身上还带着机油味，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谢玟珂的母亲则是一个瘦小憔悴的女人，眼神躲闪，手指不安地绞着围巾一角。
“陈屿爸爸，谢玟珂妈妈，情况是这样的，”老张搓着手，一脸为难，“最近班上有些……不太好的传言。关于这两个孩子走得太近，可能影响学习，也影响班级风气。当然，我们相信孩子们是清白的，但是人言可畏啊……”
“走得太近？”陈屿父亲猛地打断老张，眼睛瞪向陈屿，声音粗嘎，“你跟这丫头搞对象？”
陈屿没说话，下颌线条绷紧。
“说话！”父亲猛地跨前一步，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办公室里炸开。陈屿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嘴里泛起铁锈味。他慢慢转回头，看着父亲暴怒的脸，依旧沉默。
谢玟珂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被她母亲用力拽住胳膊。
“看看！看看你养的好女儿！”陈屿父亲指着谢玟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张脸上，“眼睛都不正！还来勾引我儿子！我儿子是要考大学的！跟这种残疾……”
“陈屿爸爸！注意言辞！”老张急忙制止，但语气软弱。
谢玟珂的母亲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更用力地掐着女儿的胳膊。谢玟珂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我告诉你，小子，”陈屿父亲转回头，手指几乎戳到陈屿鼻子上，“从现在起，离这丫头远点！再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我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陈屿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旁边老张无奈又带着一丝厌烦的表情，看着谢玟珂母亲那懦弱而痛苦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谢玟珂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刘海滑开，露出苍白的脸，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色掌印，比陈屿脸上的更重。她的脖子上，靠近衣领的地方，隐约露出一小片青紫色的淤痕，像某种不祥的烙印。
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然后，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陈屿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转向父亲，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滚回去上课！”父亲吼道。
陈屿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没等谢玟珂，径直走回教室。脸上肿痛，嘴里血腥味未散。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
谢玟珂很久之后才回来。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坐下，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直到上课铃响。
整整一天，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那道无形的屏障，曾经隔绝了外界的恶意，如今却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冰冷厚重的墙。
放学时，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陈屿照例磨蹭到最后。谢玟珂也磨蹭着，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陈屿起身，背上书包，往外走。谢玟珂默默跟在他身后。
雪地吸收了脚步声，世界一片寂静的纯白。他们一前一后，走过空旷的操场，走过覆雪的小巷，走向河堤。雪越下越大，落在肩头，久久不化。
走到桥头，陈屿停下。他没有过桥，而是转过身。
谢玟珂在几步外停下，抬起头看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陈屿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红印，看着她脖子里的淤青，看着她被雪花打湿的、显得更加苍白的脸。他想起便利店温暖的灯光，想起菠萝派的甜香，想起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这冬夜的风雪更冷：
“谢玟珂。”
她身体微微一颤。
“别再跟我说话了。”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冰碴，“以后放学，也别再跟着我。”
雪花无声飘落。谢玟珂看着他，那双偏斜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彻底熄灭。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雪花落进她张开的嘴里，她好像吞咽了一下。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被风雪吹散，几乎听不见。
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围巾，胡乱围在脖子上，遮住了那片淤青。然后，她转过身，没有走向桥，而是沿着河堤，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单薄的背影很快被纷飞的大雪吞没。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脸上冰冷的肿痛处。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转身，独自走上那座覆雪的石桥。
桥面很滑。他走得很慢，很小心。走到桥中央时，他停下来，望着桥下黑沉沉的、尚未结冰的河水。河水沉默地流淌，吞噬了雪花，也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他想起了她问：“如果有一天我敢自己过桥了，你能在桥那边等我一下吗？”
他说：“好。”
可是现在，他站在桥中央，前后都是白茫茫的风雪。没有人在桥那边等他。他也没有在等任何人。
雪越下越紧，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和彻骨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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