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冰棍、可乐饼与过不去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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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共处”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惯例。他们依旧不说话,各自占据一角,咀嚼着各自的食物,望着各自的方向。直到一个周三,午后忽然下了场急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天台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陈屿的饭刚吃一半,不得不端起饭盒躲到楼梯间门檐下。谢玟珂也抱着她的面包跟了过来,缩在另一边,尽量离他远些。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十几分钟后,云层裂开缝隙,湿漉漉的阳光漏下来,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天台上积了一洼洼水,映着破碎的天光。
“走吧,下节物理课。”陈屿收起饭盒,说了一句。
谢玟珂“嗯”了一声,开始收拾。陈屿转身下楼,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迟疑的脚步声,跟得不远不近。他没回头。
下午放学,陈屿照例磨蹭到最后。收拾书包时,旁边的座位已经空了。他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已稀落。经过楼梯拐角,却看见谢玟珂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像在等人,又像只是无处可去。
陈屿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走过。下了半层楼,他鬼使神差地停下,回头。谢玟珂还站在原地,看着窗外,侧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
他站在楼梯上,等了几秒。谢玟珂似乎察觉到,慢慢转过头。目光对上的一瞬,她又迅速低下头。
陈屿转回身,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他能感觉到,那细弱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这次似乎近了一点。
出了教学楼,夕阳把一切都涂上了一层暖橘色,与潮湿的地面形成反差。陈屿家在城西,要过河。谢玟珂家似乎在河对岸的旧厂区。他沿着惯常的路线走,谢玟珂依旧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像个沉默的影子。
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陈屿停下来,买了一瓶水。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他看到谢玟珂也停在路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犹豫了一下,他走过去。
“你,”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走不走?”
谢玟珂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些,里面的慌乱清晰可见。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河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陈屿转身继续走。这次,脚步声跟得近了许多,几乎就在他身后两三米。他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过马路,穿小巷,沿着河堤走。河面被夕阳染成熔化的铜汁,缓缓流动。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这种沉默并不舒适,带着试探和不确定,像踩在刚刚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上。
第二天放学,陈屿走到楼梯拐角,谢玟珂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他,她下意识地站直了些。陈屿没说话,径直下楼。她跟上来。
第三天,第四天……同行成了新的惯例。依旧不说话,但距离在无形中缩短。有时经过坑洼,陈屿会放慢脚步。有时谢玟珂的书包带滑落,他会停下来,等她重新背好。
经过河堤中段一家小小的便利店时,谢玟珂的脚步通常会慢下来。便利店门口摆着一个冰柜,贴着褪色的雪糕广告。有一天,陈屿看到她盯着冰柜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三块钱,买了两支最便宜的绿豆冰棍。
她小跑几步跟上他,递过来一支,手指捏着冰棍棒的最末端,微微发抖。
陈屿看着她。她的脸有些红,眼睛垂着,不敢看他。
“我不吃甜的。”他说。
谢玟珂的手僵在半空,手指捏得更紧。她慢慢收回手,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陈屿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撕开包装纸的声音,然后是极其细微的、吮吸冰棍的声音。
第二天,谢玟珂买了两包可乐饼,一种油炸的、裹着糖粉的廉价零食。她又递过来一包。陈屿看着那油汪汪的包装袋,沉默了几秒,接了过来。谢玟珂似乎松了口气,低头打开自己那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从此,每天放学,谢玟珂都会用她有限的三块钱零花钱,买两份零食,分给他一份。有时是袋装小熊饼干,有时是果冻,有时是烤肠。陈屿从不拒绝,也从不道谢,只是沉默地接过,沉默地吃掉。直到一周后,经过便利店,陈屿忽然停下,走到冰柜前,买了两盒菠萝味的盒装冰淇淋。
他把其中一盒递给愣住的谢玟珂。
谢玟珂看着那盒冰淇淋,又看看他,那双偏斜的眼睛里涌起一种巨大的、近乎惶恐的茫然。她接过去,手指冰凉。“谢……谢谢。”声音细若蚊蚋。
“嗯。”陈屿撕开自己那盒的封盖。
他们站在河堤边,靠着生锈的栏杆,沉默地吃着冰淇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河风带着水腥气吹来,谢玟珂的刘海被轻轻拂动。陈屿看到她极其小心地舀起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不存在的表情。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在陈屿心里某个麻木的地方,轻轻刺了一下。
走到河上的那座老石桥时,是每天同行必然的终点。桥不宽,栏杆低矮,因为年代久远,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谢玟珂每次走到桥头就会停下,不再往前。
陈屿过了桥,回头。她还站在桥那头,背对着夕阳,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会一直站在那里,望着河对岸某个方向,直到一个高大的、走路微微有点跛的身影出现,那是她哥哥谢玟龙。谢玟龙会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发(动作有些粗鲁,但谢玟珂会微微侧头迎合),然后牵起她的手,带她过桥。谢玟珂过桥时总是低着头,紧紧抓着哥哥的手,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陈屿曾问过一次:“为什么不过桥?”
谢玟珂低着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小时候……掉下去过。”她声音很轻,“水很冷,很黑。哥哥把我捞上来的。”
陈屿没再问。
直到深秋的一个周六下午,陈屿去河对岸的旧书店淘教辅。回来时路过便利店,想起数学笔记本用完了,便走了进去。店里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柜台后写作业,大概是店主的孩子。
陈屿拿了本笔记本去付钱。小男孩抬起头,看到他,又看向他身后,忽然大声说:“哥哥,那个姐姐的眼睛为什么那样看?”
陈屿回头。谢玟珂不知何时也进了店,正站在杂志架旁,拿着一本过期漫画翻看。听到男孩的话,她身体一僵,手里的漫画“啪”地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头垂得更低。
男孩的母亲,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从里间快步走出来,拍了儿子后脑勺一下:“胡说什么!”然后带着歉意看向谢玟珂,“小姑娘,对不起啊,孩子不懂事。”
谢玟珂已经捡起了漫画,放回架上。她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没关系。对不起。”她转身想离开。
“等等。”店主叫住她,从烤箱里拿出两个刚烤好的、热气腾腾的菠萝派,用纸袋装好,塞到她手里,“刚烤的,拿着吃。阿姨请你。”
谢玟珂愣住了,看着手里散发着甜香的纸袋,不知所措。
“拿着吧,孩子。”店主笑了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别的。
谢玟珂看看店主,又看看陈屿。陈屿对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飞快地跑出了店门。
陈屿付了钱,走出便利店。谢玟珂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抱着那袋菠萝派,看着他。等他走近,她把一个菠萝派递给他,纸袋还烫着。
陈屿接过来。菠萝派金黄酥脆,香甜的热气扑鼻而来。
他们沿着河堤慢慢走。谢玟珂小口咬着自己的那个,烫得直吸气,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着。陈屿也咬了一口,甜腻的馅料在口腔里化开,是他平时并不喜欢的味道,此刻却觉得……不坏。
走到桥头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谢玟珂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停下,而是跟着陈屿,一直走到了桥中央。她停下来,扶着低矮的栏杆,望着桥下黑沉沉的河水。水流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今天……”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今天菠萝派,很好吃。”
陈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河水。“嗯。”
“阿姨她……人很好。”
“嗯。”
谢玟珂转过头看他。霞光在她偏斜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微弱的、跳动的光。“陈屿,”她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敢自己过桥了,你能……在桥那边等我一下吗?”
陈屿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很微弱,却执拗地亮着。他点了点头:“好。”
谢玟珂笑了。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清晰的微笑,虽然依旧带着怯意,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了一瞬。
“那说好了。”她说,然后抱着剩下的半个菠萝派,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小跑着离开了。她没有等哥哥来接,而是选择了绕远路回家。
陈屿站在桥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手里的菠萝派还剩一半,已经凉了。他慢慢吃完,甜腻的味道粘在舌尖。
河对岸,旧厂区零星亮起了灯,像沉睡巨兽睁开的、惺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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