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欺凌史与无声的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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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玟珂每天准时到,低头坐下,拿出黑色画本和课本,像完成一套固定的仪式。陈屿则延续着他的习惯:看窗,听课,做题,偶尔趴着假寐。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古怪的寂静,并非融洽,而是一种互不侵犯的默许。
午休铃响,人群涌向食堂。陈屿不紧不慢地整理桌面,谢玟珂已经站起身,抱着饭盒,犹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像受惊的兔子般快步离开。陈屿知道她不会去食堂,她会去小卖部买个最便宜的面包,然后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他拿着饭盒,走向教学楼的顶层。通往天台的门虚掩着,生锈的铁门发出艰涩的“吱呀”声。天台空旷,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角落里,谢玟珂果然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听到声音,她惊恐地回头,看到是他,身体僵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放松,转回去,把自己缩得更小。
陈屿走到天台的另一角,离她最远的对角线位置,坐下,打开饭盒。饭菜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已经凉了,油凝结成白色的脂块。他面无表情地吃着。
风卷起灰尘和塑料袋。远处是灰蒙蒙的城区轮廓,更远处是那条贯穿城市的河,在阴天下像一条僵死的灰带。他们各自占据一角,像两个互不相干的孤岛。
这种诡异的“共处”持续了一周。直到周五午休,陈屿推开天台门时,看见谢玟珂没有在吃东西,而是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河面上缓缓移动的驳船。风吹乱了她的刘海,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单薄。
陈屿在她惯常的位置坐下。咀嚼声在风里显得微弱。
“陈屿。”声音很轻,被风送过来。
陈屿停下筷子。
谢玟珂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河面。“我……有个计划。”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陈屿没接话,等着。
但她又不说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屿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时,她才又开口,这次声音低得像呓语:“可是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了,就不算数了。”
陈屿咽下嘴里冰冷的米饭,喉咙有些发堵。他想起了黑板上的箭头,想起了王浩的话。他看着谢玟珂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的马尾,忽然问:“为什么告诉我?”
谢玟珂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肩膀瑟缩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那双偏斜的眼睛看向他,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因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好像,从来不问我‘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陈屿移开视线,望向锈蚀的栏杆外。“问了又怎样。”
“会道歉。”谢玟珂很快接上,语气是条件反射般的熟稔,“对不起,天生的。对不起,吓到你了。对不起……”
她的声音低下去,消失在风里。然后她转回头,重新抱起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陈屿想起小学五年级。他和谢玟珂不同班,但听说过那个“斜眼妹”。有一次课间去老师办公室,经过她们班后门,看见一群男生围着一个女生的座位哄笑。女生就是谢玟珂,低着头,马尾散开了一半。一个高个子男生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发绳,正是从她头上扯下来的。男生把发绳两头拉紧,作势要勒她的脖子,周围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对不起……”谢玟珂细小的声音淹没在笑声里。
“你说什么?大点声!”男生凑近。
“对不起!”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哭腔。
男生满意了,把发绳扔在她桌上,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谢玟珂坐在那里,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哭出声。她伸手去拿那个蝴蝶结,手指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拿起来。
陈屿站在后门阴影里,静静看着。那时他刚因为把隔壁班一个抢他漫画书的男生鼻骨打裂,背了个处分。他父亲用皮带抽得他三天没能仰面睡觉。他学会了用更冷硬的外壳包裹自己,对一切麻烦敬而远之。他看着那个颤抖的、孤独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觉得吵闹,和一种深切的疲惫。
他转身走了。
后来听说,谢玟珂有个哥哥,叫谢玟龙,读初三,是个打架不要命的狠角色。谢玟珂被欺负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他拎着半截砖头冲进谢玟珂的教室,当着全班的面,把那个带头男生的课桌砸了个稀烂,揪着对方的领子按在墙上,眼睛血红地说:“谁再动我妹一根头发,我弄死谁。”
男生吓得尿了裤子。谢玟龙被记大过,差点退学。但从此以后,直到小学毕业,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谢玟珂。
代价是,谢玟龙中考失利,去了一所风气极差的技校。而谢玟珂,背上了“有个疯子哥哥”的标签,以及更深重的、无声的孤立。
天台的风持续不断地吹着。谢玟珂已经重新开始小口吃面包,仿佛刚才那几句对话从未发生。
陈屿吃完最后一口冷饭,盖好饭盒。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你哥,”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最近还好吗?”
谢玟珂咀嚼的动作停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说:“他……腿受伤了。住院。”
陈屿没再问,拉开门走了下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风声,也隔绝了天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楼梯间光线昏暗,陈屿一步一步往下走。他忽然想起,成为同桌后,那些曾经喜欢在谢玟珂课桌里放死虫子、在她背后贴纸条的男生,似乎消停了不少。有一次,他看到班里最爱捉弄人的赵峰在谢玟珂座位旁晃悠,目光触及到陈屿时,撇了撇嘴,走开了。
王浩后来偷偷告诉他:“赵峰他们有点怵你。还记得初二年级那个被你打裂鼻骨的刘超吗?赵峰跟他表哥。他们都说你下手黑,不爱惹事,但惹毛了不要命。”
陈屿当时只是“嗯”了一声。他打架不是因为不要命,恰恰是因为太想活着,想用最激烈的方式划清界限,告诉别人别来烦他。没想到,这种恶名,却意外地成了谢玟珂暂时的保护伞。
这算什么?暴力的震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共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台上的风很冷,谢玟珂说“有个计划”时的眼神,空得像一口干涸的井。
而井底,或许早已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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