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魇与现实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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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浑浊的黄绿色,泛着油沫,河面漂着腐烂的水草。父亲在后面追,手里攥着断掉的皮带,金属扣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他跑不快,脚下是黏腻的淤泥。然后他看见谢玟珂站在河中央,水没到她纤细的脖子。她转过头,那双天生向左偏斜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求救,只是看着。水开始上涨,漫过她的下巴、嘴唇、鼻梁……最后,那双眼睛也被浑浊吞没。水面只剩下一串细小的气泡。
“喂!醒醒!陈屿!”
胳膊被用力推搡,同桌王浩的声音像隔着层水膜。陈屿猛地抬起头,额角磕在冰凉的课桌边缘,钝痛让他瞬间清醒。午后的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切割成浑浊的光柱,空气里飘浮着粉笔灰和汗味。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嗡嗡作响,像远处发电站的噪音。
“做噩梦了?一身汗。”王浩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梦见什么了?这么吓人。”
陈屿没回答,用手背蹭掉额角的冷汗。心跳还没平复,梦里河水的窒息感还残留在胸腔。他习惯性地看向窗外,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向教学楼锈蚀的栏杆。
“哎,跟你说个更吓人的。”王浩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混合着恐惧,“听说了吗?谢玟珂要跳楼。”
陈屿转回窗外的视线,落在前排那个过分挺直的背影上。谢玟珂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扎着规整的马尾,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此刻她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扣,像是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谁说的?”陈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没什么情绪。
“都在传啊。五班李强他们中午在厕所说的,谢玟珂自己说的,‘再逼我,我就从教学楼顶跳下去’。”王浩模仿着那种怯懦又绝望的语气,不太像,反而显得滑稽,“估计又是被她爸打了,或者被谁欺负狠了呗。不过她那种人……说得出来,没准真做得出来。”
“哪种人?”陈屿问。
王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陈屿会追问。他挠挠头:“就……怪怪的。眼睛那样,看人毛毛的。还不爱说话,动不动就‘对不起’,晦气。”
陈屿没再接话。讲台上老师用三角尺敲了敲黑板,强调重点。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谢玟珂的马尾和肩头,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更用力地低下头,几乎要埋进摊开的练习册里。
下课铃像一声漫长嘶哑的叹息。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桌椅拖动声、笑骂声、追逐打闹声混成一片。谢玟珂迅速收拾好书包,动作快得有些仓皇,低着头从后门溜了出去。几个男生在她经过时故意拉长了声音“喔——”了一声,她脚步顿了一下,肩膀缩得更紧,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外。
陈屿慢吞吞地整理东西。王浩已经冲出去打球了。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时,班主任老张走了进来,镜片后的眼睛扫视一圈,定格在陈屿身上。
“陈屿,来一下。”
办公室里弥漫着烟味和旧纸张的霉味。老张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陈屿啊,有个事跟你商量。”他吐出烟雾,语气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疲惫的商量口吻,“谢玟珂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些。班里现在……风气不太对。她一个人坐,更容易被盯上。”
陈屿沉默地站着,看着老张烟头上明灭的火光。
“我想给她换个同桌。找了一圈,发现全班好像就你……不怎么在意她。”老张斟酌着用词,“你话少,不惹事,也不凑那些热闹。让她跟你坐,兴许能消停点。你怎么想?”
陈屿想说自己在意。在意每次她低头时脖子里偶尔露出的青紫,在意她夏天也穿着长袖校服,在意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但他只是动了动嘴唇,说:“随便。”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自习前,让她搬过去。”老张如释重负,挥挥手,“回去吧。”
第二天,陈屿到教室时,谢玟珂已经站在他座位旁边了。她抱着一个褪色的蓝色书包,和一个用黑色硬壳包裹的本子,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几个早到的同学投来好奇或戏谑的目光,窃窃私语。
陈屿拉开椅子坐下,没看她。她僵硬地站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放进旁边的桌斗,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然后她坐下来,身体只挨着一点点椅面,脊背挺得笔直,头却低着。
“你,你好。”细弱的声音,像蚊子哼。
陈屿没应。他拿出英语书,翻开。余光里,谢玟珂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紧张了。她也拿出书,然后犹豫了一下,把那个黑色硬壳本子放在桌角,又用手臂虚虚地圈住,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一上午相安无事。陈屿看他的窗外,谢玟珂盯着她的课本,中间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课间,没有人过来找谢玟珂,连往常那些故意从她身边撞过去或者扔个纸团的人都少了。陈屿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那些明目张胆的恶意。只是那些目光,那些交头接耳,依然像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陈屿做完一套卷子,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视线无意中扫过旁边。谢玟珂正伏在桌上,黑色本子摊开,手里握着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正在画着什么。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专注和平静。
陈屿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这个本子,”他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自习课里却清晰,“还没用完吗?”
谢玟珂猛地一颤,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她受惊般抬起头,那双偏斜的眼睛看向他,瞳孔里先是慌乱,然后,一点点亮起一种微弱的光。她似乎花了点力气才理解他的问题,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嗯!”她小声应道,带着一种奇异的开心,仿佛他问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问题。
陈屿转回头,重新面向窗外。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漏下几缕苍白的天光。他不再说话。
谢玟珂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画。沙沙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小心翼翼。
放学时,谢玟珂又是最早收拾好书包离开的。陈屿等到人差不多走光,才起身。经过讲台时,他瞥见黑板角落值日生忘记擦掉的课程表下方,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箭头,指向窗外教学楼顶的方向。
他脚步未停,走出了教室。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浑浊的河水,想起王浩说“她要跳楼”。然后他想起谢玟珂回答“嗯”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天台的门,好像从来没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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