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海为墓,忠诚为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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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被束缚,眼罩大部分时间戴着,只在“必要沟通”时短暂取下。他看不到外面,但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透过玻璃,如同解剖刀般落在他身上。观察,记录,分析。他是标本,是潜在武器,是即将被利用然后销毁的“错误程序”。
秦镇岳没有再出现。那番诛心之言后,似乎连虚伪的客套都省去了。
朱祁锐的“思维”陷入了一种停滞和混乱交替的状态。大部分时间,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秦镇岳的话,只是反复模拟气球的释放,回忆城外那些丧尸可能的位置和反应模式,计算人类火力可能需要的时间……用复杂的“任务”填满自己,才能暂时逃避那个可怕的问题:我是谁?
但夜深人静(对他而言只是更安静),那些话语便如毒蛇般钻出。
“你已经死了。”
“幻觉。”
“程序。”
“HL-0473。”
不!不是!他还能“感觉”!他能“思考”!他能“选择”!他抬起被束缚的手,艰难地挪到胸前。没有心跳。触感是冰冷、略有弹性的腐烂组织。他尝试回忆“生前”更具体的细节,比如父母的样子,家的味道,第一次被嘲笑的情景……记忆画面浮现,但……边缘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是时间久远?还是……这些记忆本身就是“数据库”的调取,而非真实的体验?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嘶吼,头重重撞向身后的墙壁。沉闷的响声在观察室里回荡。
玻璃窗外,记录员冷静地写下:“Subject HL-0473 表现出间歇性躁动与自毁倾向,可能与其‘执念回路’内在逻辑冲突或认知失调有关。”
HL-0473。他们连名字都懒得叫了。
时间在煎熬中爬行。终于,约定的时刻到了。
他被注射了一种强效镇静剂(对人类而言足以致死,对他只是让身体更迟钝,思维更粘稠),然后被严密押送,登上了一辆加固的装甲车,驶向北门。
下车时,正午的阳光惨白刺眼。他眼罩被取下,短暂地适应光线后,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北门已经洞开(内侧加装了临时工事和重火力),门外是一片空旷的水泥地,更远处是废弃的厂房和锈蚀的管道。风力不大,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几个士兵正在操作一个大型的氦气罐,一个鲜艳的、直径超过两米的粉色气球正在缓缓膨胀,下方吊着一个闪烁的LED灯组。
秦镇岳站在城门内的掩体后,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城外。李副官站在朱祁锐身边,低声道:“就是现在。释放信号。记住你的承诺。”
承诺?朱祁锐茫然地看向那个越来越大的粉色气球。承诺带尸群来送死?承诺用同类的毁灭换取一个虚幻的“收容”?承诺为了一个可能不存在的“我”的“认可”?
他的思维像是生锈的齿轮,艰涩地转动。但“计划”已经刻入了“回路”。完成它。完成它就能……就能怎样?
他不知道。
气球鼓胀起来,挣脱了士兵的手,开始缓缓上升。那抹粉色在灰暗的天地间异常刺目,如同一个荒诞的玩笑。下方的灯组有规律地闪烁着。
朱祁锐抬起头,灰白的眼球追随着气球升空。越来越高,越来越小,但粉色却仿佛烙印在了视网膜上。
然后,他听到了。
起初是微弱的、如同潮水般的低沉嘶吼,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混杂在风里。接着,大地开始传来隐约的震动,仿佛有无数沉重的脚步正在逼近。
废弃厂房的缝隙里,残破的街道尽头,荒芜的田野边际……开始出现影影绰绰的身影。一个,十个,百个……成千上万!
它们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涌现,汇成一片灰黑、溃烂、移动的海洋。它们的目标明确,朝着粉色气球下方,朝着北门的方向,开始加速。步履蹒跚,但坚定不移。腐烂的声带摩擦出意义不明的音节,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充满纯粹饥渴的浩大喧嚣。
“嗬……肉……”
“吃……”
“老……大……”
“跟……老大……吃……”
朱祁锐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跳绳的丧尸冲在比较靠前的位置,虽然姿势依旧怪异。抱着脏熊的小女孩丧尸也在尸潮的边缘,蹒跚却努力地向前挪动。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但曾经跟随过他,接受过他“指挥”的丧尸。它们灰白的眼睛都望着气球的方向,或者说,望着气球下方——他所在的位置。
它们来了。因为他的“许诺”。因为“老大”说这里有肉吃,能进城。
尸潮越来越近,地面震动愈发明显,嘶吼声震耳欲聋。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望不到边。人类士兵们虽然早有准备,但面对如此规模的尸群迫近,依旧脸色发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秦镇岳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抬起了手。
朱祁锐的心(那团腐肉)抽紧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无法定义的情绪。他看着那些涌来的丧尸,看着它们眼中(如果还有“眼”的功能)纯粹的、对“食物”和“跟随”的渴望。它们信任他。以它们那种简单、扭曲的方式。
粉色气球,还在缓缓上升,飘向更高的天空,像一颗逐渐远去的、粉色的心脏。
秦镇岳走到了朱祁锐面前。他看了一眼城外汹涌的尸潮,又看向朱祁锐,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胡启,”他叫了他的本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尸潮的喧嚣和人类的紧张呼吸,“看到了吗?它们来了。因为你的信号。你的‘价值’,兑现了。”
朱祁锐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
秦镇岳没给他机会,继续说,语气如同宣判:“现在,根据我们之前的‘协议’,在你履行了引导职责后,我们将对你进行‘收容’和‘研究’。”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直视朱祁锐灰白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有一点,我需要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你明确。”
“胡启,你已经死了。”
“从生物学的角度,从法律的角度,从任何我们人类定义‘生命’和‘存在’的角度,你都已经是过去式。你的尸体编号是HL-0473,你的档案已经归档。现在活动、思考、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病毒和强烈生前执念驱动的、高度复杂的丧尸个体,编号Subject X-01。”
“不存在‘治愈’。不存在‘回归’。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痛苦和希望,都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错误认知上——你以为你还是人类。”
“你的‘谈判’,你的‘条件’,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与死神的滑稽戏。我们答应的‘收容’,是实验室的解剖台。答应的‘研究’,是将你这具异常躯体和那个顽固的‘执念回路’彻底拆解分析。答应的‘认可’……是你在人类清除外部威胁的历史贡献表上,以一个‘被利用的变异体’身份,留下一个冰冷的脚注。”
“这就是真相。这就是交易的全部内容。”
秦镇岳的话,比上一次更直接,更残酷,更不留余地。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朱祁锐那早已碎成粉末的认知残骸上。
死了。编号。解剖。脚注。
所有支撑他的东西——回归的渴望,被认可的执念,甚至那点自以为是的“特殊性”——在这一刻,被秦镇岳用最理性、最冰冷的方式,彻底碾碎,扬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城外。
尸潮的先头部队已经冲进了开阔地,距离人类预设的第一道防线(燃烧壕沟和地雷带)只有不到两百米。它们嘶吼着,挥舞着手臂,灰败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种茫然的兴奋。它们不知道等待它们的是什么。它们只知道“老大”在这里,信号在这里,这里有“肉”。
粉色气球,还在更高处飘着,在灰黄的天幕下,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
那是他希望的升起,也是他坟墓的标识。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疯狂冲锋的丧尸,掠过跳绳的,掠过抱熊的小女孩,掠过无数张腐烂而陌生的脸。它们因他而来,即将因他而死。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已死”之人的幻觉?为了成为人类功绩表上一个冰冷的脚注?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他那腐烂躯壳的最深处,轰然爆发!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所有这些混合后,淬炼出的某种更原始、更黑暗、更炽烈的东西!
秦镇岳看到了朱祁锐眼神的变化。那灰白的眼球里,最后一点模拟人类的、挣扎的微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渊般的漆黑,和漆黑中心,骤然燃起的两点猩红!
“开火。”秦镇岳毫不犹豫,放下了抬起的手。
命令通过无线电瞬间传遍防线。
轰——!!!
预先埋设的燃料管道被点燃!一道数米高的火墙在尸潮前方猛然窜起!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响起!地雷被践踏触发,破片和冲击波将成片的丧尸撕碎、掀飞!
燃烧弹从城墙上的投掷器射出,划出弧线,落入密集的尸群中,炸开一朵朵绚烂而致命的橙红色火焰之花!火焰粘稠,附着在丧尸身上疯狂燃烧,将它们变成一个个哀嚎(如果丧尸能哀嚎)移动的火炬!
机枪的嘶吼编织成死亡的金属风暴,将冲过火海的丧尸扫倒一片又一片!
顷刻间,北门外变成了烈焰与爆炸的炼狱!焦臭、硝烟、血肉烧灼的恶臭弥漫开来!丧尸在火海中挣扎、倒下、化为焦炭。但它们太多了,前赴后继,后面的踩着前面燃烧的躯体,依旧疯狂地向前涌,目标依旧是那个气球,那个城门,那个……“老大”!
朱祁锐看着这一切。
火焰映在他猩红的眼底。
他听到了。在爆炸和机枪的轰鸣中,在丧尸群体无意义的嘶吼中,他清晰地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破碎的、执拗的、从火海中传来的声音:
“老……大……”
“救……老大……”
“跟……老大……吃肉……”
是那几个“嫡系”。跳绳的,抱熊的……它们在火海里,身上燃着火焰,依旧朝着他的方向,伸着烧焦的手臂,用尽最后的力量,发出呼唤。
它们不懂阴谋,不懂背叛,不懂“已死”的哲学。它们只知道,老大在那里,它们要过去,要跟着老大,要吃肉,要……救老大?
救一个把它们带来送死的“老大”?
“嗬……啊啊啊——!!!”
朱祁锐猛地昂起头,脖颈处的腐肉因极度拉伸而撕裂!一声完全不似人声、也不似普通丧尸嘶吼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愤怒、毁灭与某种最终觉醒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洪荒巨兽的呐喊,冲天而起!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他脸上那副自制眼罩的带子,在这声咆哮中,寸寸断裂!
黑色的眼罩滑落。
露出了他完整的、狰狞的、此刻正流淌下两行浓稠猩红血泪的脸庞!
血泪滑过腐烂的皮肤,留下清晰的痕迹,如同两道泣血的伤痕。
他看到了。清晰地看到了眼前的火海,看到了人类士兵惊恐(对他突然咆哮和血泪)而又坚定(执行命令)的脸,看到了秦镇岳微微收缩的瞳孔,看到了城外那些在火焰中依旧朝着他蹒跚、嘶吼、燃烧的“部下”。
也看到了那只已经升得很高、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粉色气球。
原来,他早已没有了归途。
原来,他的王国,一直是这片废墟,这群行尸。
原来,他的“认可”,不在人类的城墙之后,而在这片即将被火焰吞噬的忠诚里。
他缓缓地,抬起被束缚的手臂。特制的束缚带在他骤然爆发的、远超记录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秦镇岳脸色一变:“制止他!快!”
旁边的士兵举起了高压电击枪。
但已经晚了。
朱祁锐扯断了最后的束缚!他转过身,不再看秦镇岳,不再看人类防线,而是面向那片燃烧的尸潮,面向那些仍在火海中呼唤“老大”的部下。
他张开腐烂的、滴着黑色粘液的嘴,用尽所有的力量,发出了一声不是命令,而是宣告的咆哮!
那咆哮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穿透火海与硝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丧尸“耳”中!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不是冲向城内,不是攻击近在咫尺的人类士兵。
而是,冲向了城门之外!
冲向了那片为他而燃的、地狱般的火海!
冲向了那些为他而来、即将为他而死的、最后的部下!
秦镇岳叫我胡启。他说,我已经死了。粉红色的气球,还在缓缓上升,下面,是我的火海,我的军队,我的……坟墓。
不。
那不是坟墓。
那将是……我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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