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口琴与眼罩,无声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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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阻止不了丧尸。它们没有恐惧,只有最原始的饥渴和……残留的执念。朱祁锐利用那场伏击建立的微弱威信,像滚雪球一样慢慢扩大。他不再亲自动手设陷阱(那太耗费他本就不富裕的“专注力”),而是开始“指挥”。
方式粗暴简单。发现落单或小股人类活动痕迹,他就带着那几只“嫡系”冲在最前面,用行动示范“包抄”、“埋伏”(尽管丧尸的埋伏拙劣得可笑),甚至尝试用扔石块吸引注意力。战斗结束后,他总是最后一个进食,或者将最好的部分(比如完整的内脏)让给最“卖力”的部下。
一种扭曲的、基于本能和简单条件反射的“忠诚”和“等级”在尸群中萌芽。跟随他的丧尸越来越多,虽然大部分时候依旧散漫,但在“进食”这个共同目标的驱动下,它们开始习惯性地聚集在他周围,等待他发出指向“食物”方向的嘶吼。
冉春始终是个异类。他不争夺食物,也不远离群体。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坐在高处,擦拭他那把银色的口琴,或者望着城墙方向发呆。只有在深夜,万籁俱寂(相对而言),尸群也陷入一种类似休眠的迟缓状态时,他会拿起口琴,吹奏。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些破碎的音符,时而尖锐凄厉,时而低沉呜咽,像风穿过断骨的缝隙。朱祁锐听过几次,那声音让他腐烂的脑仁都感到一阵奇异的抽紧。那不是丧尸能发出的声音,那是……记忆的回响。
朱祁锐自己的计划也在推进。粉色气球被他小心地收好。他在思考如何“回归”。硬冲是下下策,城墙上那些冰冷的枪口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靠近、甚至进入城墙的身份。
伪装成人类。
这个想法疯狂至极。丧尸的气味、外观、动作,无不是人类的噩梦。但他必须试试。他观察过被击毙的人类,观察过他们的衣物、装备、举止。他开始有意识地模仿行走的姿势,试图控制面部肌肉做出不那么狰狞的表情(结果往往更恐怖)。
最大的问题是食人冲动。近距离接触活人,那鲜活血肉的气息会像最猛烈的毒品,瞬间冲垮他脆弱的理智防线。
他需要阻断。阻断视觉?嗅觉?他实验过用烂泥塞住鼻孔,效果有限,而且阻碍呼吸(虽然他不需氧,但气味分子仍能进入)。直到有一次,他看到一具人类尸体上戴着的、碎裂的深色防风镜。
灵感来了。
他在废墟中翻找,找到几个不同款式的墨镜、护目镜,甚至一块深色的树脂片。他尝试佩戴,发现深色镜片能有效模糊视觉细节,尤其是削弱对活人肌肤色泽、血管跳动的敏感度。看到的东西变成模糊的色块,啃食的冲动会减弱许多。
还不够。他需要更彻底的隔绝。他拆了一件相对完好的黑色皮质外套,用找到的生锈剪刀和粗针(手指不灵活,过程极其艰难),缝制了两个简陋的眼罩,内侧衬上从座椅上撕下来的黑色海绵。戴上去,眼前彻底一片漆黑。
完全失去视觉对行动是灾难。但他可以配合使用。只在需要接触人类的关键时刻戴上,依靠听觉和之前观察的记忆来行动。平时则由冉春或其他丧尸充当“眼睛”?不,冉春不行,他太安静,太不可控。朱祁锐需要的是一个能配合他,甚至理解他部分意图的“同伴”。
他看向了冉春。这个沉默的、带着口琴的丧尸,是尸群中除了他自己,最不像丧尸的丧尸。
朱祁锐走向坐在断墙上的冉春,手里拿着多制作的一副眼罩。他无法进行复杂的交流,只能将眼罩递过去,然后指了指城墙方向,又指了指眼罩,最后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一起走”的手势。
冉春灰白的眼睛看着他,又看看眼罩,再看看城墙。良久,他慢慢伸出手,接过了眼罩,没有佩戴,只是握在手里,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皮质表面。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的交流。但朱祁锐觉得,他懂了。
接下来几天,朱祁锐和冉春进行着笨拙的“演练”。朱祁锐戴上眼罩,由冉春牵引,在废墟中缓慢行走,适应黑暗中的方向感和步伐。他们尝试用简单的手势沟通:拉一下左臂是左转,拉右臂是右转,轻拍后背是停。冉春学得很快,动作甚至有一丝生前的灵巧残留。
时机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到来。远处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不是重型装甲车,更像是轻型的运输车或改装皮卡。声音来自一条相对偏僻、靠近城墙侧翼的废弃公路。
朱祁锐知道,这是混入城内的机会。外出的小队回城时,警戒心相对最低,尤其是如果他们认为“拯救”了幸存者。
他迅速行动起来。找到一件相对干净(在末日标准下)的连帽衫和裤子换上,尽量遮住身上最明显的腐烂伤口。他和冉春互相帮忙,用找到的布条和烂泥,尽可能抹平脸上最骇人的缺损和尸斑,虽然效果聊胜于无。最后,他戴上眼罩,将那个粉色气球小心地塞进怀里。
冉春也换上了一件宽大的外套,戴上了帽子,遮住了莫西干头。他没有戴眼罩,只是将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需要一面旗帜。朱祁锐从一件白衬衫上撕下一大块布,用一根长树枝挑起。白布在灰暗的天地间异常醒目。
“记住,”朱祁锐用嘶哑的气声对冉春说(尽管他怀疑冉春是否能理解全部), “举旗,挥手,不要动,等车停。上车后……看我信号。”
冉春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口琴,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那条废弃公路边,选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车辆必须减速的弯道后方。朱祁锐将白旗递给冉春,自己则靠着残墙,深深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气”,压下喉咙里翻滚的嗜血低吼。
来了。一辆改装过的、焊接着钢板的军用吉普车出现在视野尽头。车速不快,车顶上没有机枪塔,只有一名士兵从车窗探出身警戒。
就是它。
冉春举起了白旗,开始用力挥舞。朱祁锐则半靠在墙上,做出虚弱无力的姿态。
吉普车显然发现了他们,车速减慢,最终在距离他们十几米外停下。车上的士兵举起枪,瞄准,厉声喝道:“什么人?站在原地别动!举起双手!”
冉春顺从地举起双手(一只手还握着白旗)。朱祁锐也艰难地抬起手臂。
“救……救命……”朱祁锐从喉咙里挤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尽可能模仿人类的虚弱,“我们……逃出来的……受伤了……”
士兵没有放松警惕,对车内说了句什么。副驾驶门打开,一个穿着平民服装但腰挎手枪的中年男人下车,仔细打量着他们。朱祁锐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和冉春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们刻意遮掩的脸上停留。
“就你们两个?怎么逃出来的?从哪里来?”中年男人问道,声音带着疲惫和谨慎。
“东……东边的镇子……被冲散了……同伴都……”朱祁锐语无伦次,这是故意为之,符合受惊幸存者的状态。他能闻到活人身上散发的、令他疯狂的气味,眼罩后的黑暗帮助他勉强维持着理智,但唾液仍在不受控制地分泌,从嘴角渗出黑色的粘液,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车上。驾驶座是个年轻的士兵,对他点了点头。
“上车吧,后座。动作快点!”中年男人最终还是侧开了身子,示意他们过去。末日里,拯救同胞是残存的本能,也是维系人类社群凝聚力的重要仪式。
朱祁锐“虚弱”地挪动脚步,在冉春的搀扶下(冉春的动作比他流畅自然得多),走向吉普车。靠近车门时,那股活人的气息几乎让他失控,他死死咬住自己早已腐败的牙床,手指抠进掌心腐烂的肉里。
他们挤进了后座。车里还有一个人,一个蜷缩在角落、抱着背包的年轻女人,看到他们上来,惊恐地往里缩了缩。
车门关上。吉普车重新启动,朝着城墙方向驶去。
中年男人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递过来两个皱巴巴的能量棒:“先吃点东西。坚持住,马上就到安全区了。”
朱祁锐接过能量棒,没有吃(丧尸的消化系统无法处理这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他能感觉到旁边年轻女人恐惧的颤抖,能闻到司机脖颈处血管里血液奔流的甜腥。杀意和食欲在黑暗的视野里疯狂滋长。
不行。还没到。他需要进入城门。
他微微侧头,“看”向冉春的方向。冉春坐得笔直,帽檐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是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支口琴露出一角。
吉普车颠簸着前行。城墙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上方巡逻士兵的身影和黑洞洞的枪口。
就在距离城门检查站还有不到一百米,车速放缓准备接受盘查时,朱祁锐动了。
他猛地扯下眼罩!骤然的光线让他灰白的眼球刺痛,但更刺痛的是眼前鲜活跳动的生命!所有的伪装和理智在近距离的活人诱惑面前土崩瓦解!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扑向前排的副驾驶座!
几乎在同一瞬间,冉春也动了!但他扑向的不是前排,而是旁边那个吓得尖叫的年轻女人!他的动作迅猛如电,一只手捂住了女人的嘴,另一只手……却只是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更紧地压向座椅角落,同时,他那双灰白的眼睛,近距离地、死死地盯住了女人惊恐万分的脸。
“嗬……”冉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前排的搏斗短暂而血腥。朱祁锐的力量远超常人,手指如铁钩般刺穿了中年男人的颈动脉。司机惊慌失措,想拿枪,却被朱祁锐回身一拳砸碎了喉骨。吉普车失控地歪向一边,撞上了路旁的沙袋掩体,停了下来。
城门处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警报凄厉地响起!
朱祁锐甩掉手上的血污,从前排扯过一把自动步枪,对着城门方向盲目扫射了一梭子,压制可能射来的子弹。然后他踹开车门,对着冉春低吼:“走!”
冉春松开了那个已经吓晕过去的女人,敏捷地跳下车。朱祁锐钻进驾驶座,将司机的尸体扯开,试图发动撞停的车辆。引擎发出一阵呻吟,居然重新启动了!
“上车!”他对冉春喊道。
冉春却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又看了看车里那个晕倒的女人。然后,他转向朱祁锐,用他那嘶哑破裂的嗓音,极其清晰、缓慢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说完,他转身,朝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也是城市更深处、建筑更密集的方向,飞奔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朱祁锐愣住了。谢谢?谢什么?谢他带他来到这里?谢他……给了他单独行动的机会?
没时间细想。城墙上的机枪已经开始咆哮,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朱祁锐猛踩油门,撞开掩体,驾驶着抢夺来的吉普车,凭借记忆中观察过的城内简易地图(来自之前伏击时找到的残片),拐入一条狭窄的巷道,将追兵的喊叫和枪声暂时甩在身后。
他需要藏起来,立刻。他找到一处半地下的小仓库,将车粗暴地开进去,撞倒了一排货架。停下后,他大口喘着气(尽管不需要),迅速清理掉车内明显的血迹和尸体,将吉普车用能找到的破布和杂物遮掩起来。
然后,他缩在仓库最黑暗的角落,颤抖着(不是恐惧,是过度压抑冲动后的痉挛)从怀里掏出那个粉色气球,还有一支从吉普车上找到的油性笔。
他需要写信。写给人类的高层。陈述他的“价值”,提出他的“交易”。
他摊开一张找到的包装纸,笔尖落下,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艰难,歪歪扭扭,如同孩童的涂鸦,却凝聚着他所有的执念和希望。
“致曙光城指挥官:我是一个保有思考能力的特殊个体(丧尸)。我可以控制城外的尸群。我可以让它们聚集到指定地点,方便你们一次性消灭。作为交换,我要求被安全收容,接受研究,并……等待可能的治愈。”
“我,曾经是人类。我想回家。”
“附:粉色气球为集结信号。升起之时,尸群将至。”
写到最后,他的手指几乎捏碎了笔杆。家。这个字眼灼烧着他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他将信用一个干净的塑料袋装好,放在显眼处。然后,他重新戴上那副浸满血污的眼罩,将自己彻底沉入黑暗与寂静,等待着,计划着如何将这封信,送到能决定他命运的人手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藏匿的仓库外不远,凄美而诡异的口琴声,突兀地划破了刚刚经历骚动、尚未平息的城市的夜空。那旋律悠远、悲伤,像告别,又像呼唤。
琴声来自一栋居民楼的楼顶。
那里,一个顶着莫西干发型的身影,正对着某个亮着微弱灯光的阳台,专注地吹奏着。楼下,已经开始有士兵和幸存者被琴声吸引,聚集,指指点点,惊恐又疑惑。
火焰吞没了那个吹口琴的身影。不,不是现在。但某种比火焰更炽热、更冰冷的东西,正在琴声中酝酿。今夜,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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