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电台的广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在无形的电波中扩散。陈烬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听到，听到了又会作何反应。但他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就是清理战场，巩固据点，等待回音，或者……迎接新的挑战。

他换上了一套崭新的作战服，将必要的武器弹药和补给装进一个行军背囊。秦啸丧尸一直沉默地跟随着他，像一道沉默的、忠诚的影子。他们沿着来路返回，穿过静默的尸群走廊，走上楼梯，重新回到了地面隔离区附近。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模样。晨光熹微，穿透了弥漫的烟尘，照亮了一片狼藉。高大的防御墙出现了多处骇人的缺口，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裸露着。街道上遍布着残骸、弹壳、烧焦的痕迹，以及更多不忍卒睹的、属于人类和丧尸的残破躯体。空气中硝烟未散，混合着焦糊味和更浓重的死亡气息。

枪声已经彻底停歇，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废墟。整个基地，如同一头巨兽的尸体，正在慢慢冷却。

陈烬端着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秦啸丧尸跟在他侧后方几步远，它的存在似乎依然对那些游荡的、零星的普通丧尸有着无形的威慑，它们远远地就避开了。

陈烬的目标是基地地下更深层的掩体系统。按照标准设计，每个大型避难基地都会有备用的、更坚固的地下核心掩体，用于应对最极端的危机。如果还有幸存者，最可能在那里。

他凭借着记忆和偶尔可见的指示牌，在废墟和混乱中穿梭，朝着基地指挥中心下方的区域前进。路上，他遇到了几拨小规模的丧尸，不等他开枪，秦啸丧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含混的嗬声，那些丧尸便迟疑着，最终退开了。这种近乎“控制”的能力，让陈烬暗自心惊，也更加确信秦啸的状态绝非普通变异。

终于，他找到了通往深层掩体的一个应急入口。厚重的防爆门紧闭着，旁边的电子锁屏幕暗着，但门上有明显的暴力破坏和试图撬开的痕迹，不过并未成功。

陈烬尝试着敲了敲厚重的门板，声音沉闷。

“里面有人吗？我是陈烬！烈风小队的陈烬！基地地面已经暂时安全！如果还有活人，回答！”

门内一片死寂。

陈烬等了几秒，又重复喊了一遍。

这一次，门内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声，像是压低了的交谈和物品挪动的声音。然后，一个带着浓浓警惕和嘶哑的声音，透过门上的传声筒或者缝隙，微弱地传来：

“陈烬？……哪个陈烬？烈风小队……不是据说全军覆没在医院了吗？你怎么证明？”

陈烬心下一松，果然有人！

“我无法隔着门证明我是谁。”他冷静地回答，“但我知道，昨晚的尸潮攻击是因为许世鸿少将勾结外部公司进行非法实验引来的。我还知道，基地的防御漏洞是因为部分守备力量被调离，去执行许世鸿的灭口任务。如果里面的人有昨天在指挥中心或者通讯部门待过的，应该能听到一些风声。”

门内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内部讨论。

几分钟后，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警惕：“你说你掌握了证据？”

“是的。部分实验日志，血清样本，许世鸿的罪证。我还通过加密卫星电台进行了全球广播，揭露了这件事。”

“全球广播？！”门内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带着震惊，“你用了指挥中心的……”

“不，我用的是许世鸿藏在秘密实验室里的备用电台。”陈烬打断他，“现在，开门。或者，你们可以继续躲在里面，直到食物耗尽，或者被可能再次聚集的尸潮彻底困死。选择权在你们。”

这一次，门内的讨论时间更短。

沉重的防爆门内部传来一阵机关转动和锁链滑动的“咔嚓”声，然后，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几双充满血丝、写满疲惫、惊疑和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睛，出现在门后。

门完全打开。里面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挤着大约三十几个人。有穿着破损军服的士兵和低级军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有穿着工装的技术人员，还有一些显然是文职或家属的平民。他们大多面色憔悴，身上带伤，紧紧靠在一起，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简陋的武器——铁棍、消防斧、甚至椅子腿。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沉稳、左边脸颊有一道新鲜划伤的老兵。他手里端着一把老旧的56式半自动步枪，枪口虽然垂向地面，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看着陈烬，又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陈烬身后不远处、安静站立在阴影中的秦啸丧尸，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真是陈烬？烈风小队那个突击手？”老兵问。

“如假包换。”陈烬点头，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几张依稀有些面熟的脸孔，可能是基地其他部门的人。“你是？”

“罗坚。基地防御部队第三中队，士官长。”老兵沉声道，他的目光在陈烬身上崭新的作战服、精良的装备和沉稳的气度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秦啸丧尸，“那位是……”

陈烬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却清晰：“秦啸。烈风小队队长。”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显然，很多人都知道烈风小队，知道秦啸，也知道他们“全军覆没”的消息。此刻看到一个“活生生”却明显非人的秦啸，冲击力太大。

罗坚的瞳孔也是剧烈收缩，但他毕竟是老兵，很快稳住了情绪，只是握枪的手更紧了些：“他……怎么会……”

“他被许世鸿和‘创世生物’害死，又被他们的病毒改造，变成了现在这样。”陈烬言简意赅，没有多做解释，现在也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但他还有意识，至少，还记得保护战友，完成任务。是他带我找到实验室，拿到证据和武器，也是他……一路保护我到这里。”

这话信息量太大，人群再次骚动。秦啸丧尸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注视和恐惧，它微微低下了头，向阴影里退了一小步，仿佛不想惊扰到这些活人。

罗坚死死盯着秦啸丧尸，又看向陈烬，眼中神色复杂变幻。最终，他似乎做出了决定，放下了手中的枪，将其背到身后，然后，上前一步，对着陈烬，也对着陈烬身后的秦啸丧尸，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秦队长！”罗坚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铿锵有力，“我以前听过您在基地动员大会上的演讲。您说，‘当兵吃粮，保家卫国，天经地义。若是有一天，祸起萧墙，刀子该往外捅，还是往内剜？’您当时说，‘先捅外敌，再清内鬼，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惶惶不安的人群，又落回陈烬身上：“陈烬兄弟，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昨晚的混乱，许世鸿提前调走我们中队一半人手去执行所谓的‘秘密押运任务’，导致西侧防线空虚……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指挥中心一片混乱，许世鸿那些人最先逃跑……我就知道，基地完了，但不是完在外面的怪物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我，罗坚，防御部队第三中队士官长，连同这里幸存的三十二位弟兄、医生、工程师和家属，愿意听从你的指挥！只要你带着我们，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给活着的人找条活路！”

他身后的人群，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迷茫，此刻也被罗坚的话激起了血性。几个士兵率先跟着敬礼，然后是技术人员，医生……虽然动作不一，但眼中都燃起了微弱却坚定的火光。他们被困在这里，目睹了背叛和死亡，迫切需要一个新的主心骨，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绝境的领袖。

陈烬看着眼前这三十多张疲惫而渴望的脸，看着罗坚那郑重敬礼的姿态，又看了一眼身后沉默如山的秦啸丧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肩上，不再只有复仇的怒火。

还扛起了，三十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和一份沉甸甸的、名为“希望”的责任。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秦啸丧尸身边，站定。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幸存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我不是将军，也不是什么大人物。”陈烬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只是烈风小队最后一个活着的兵。我的队长，我的兄弟们，死得不明不白，死在阴谋和背叛里。”

“许世鸿死了，但制造这场灾难的元凶，‘创世生物’和它背后的势力，还逍遥法外。他们可能还在其他地方，进行着同样的实验，制造着更多的悲剧。”

“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重建一个07号基地。”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是为了以这里为起点，找到他们，摧毁他们！为我们死去的每一个人，讨回一个公道！”

“这条路，会很难，很危险，可能会死。”

“但如果，你们还有人记得自己为什么拿起武器，为什么穿上这身衣服，为什么在这该死的末世里还苦苦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他伸出手，指向掩体之外，那片被晨曦照亮、却依旧满目疮痍的废墟。

“那么，就跟我一起。”

“我们不只为生存。”

“我们要为死者，讨回公道！为生者，杀出一个未来！”

晨光透过掩体入口，照在陈烬笔挺的身姿和冷峻的脸上，也照在他身后那片沉默的阴影上。阴影中，秦啸丧尸那高大而残缺的身影，微微挺直了一些，仿佛也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不灭的誓言。

幸存者们静静地看着，听着。绝望的冰层在话语中悄然融化，一种新的、粗糙却坚韧的东西，开始在他们眼中凝聚。

罗坚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再次立正，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愿追随！”

紧接着，更多人的声音汇合进来，起初杂乱，继而变得整齐、响亮，在这封闭的掩体里回荡：

“愿追随！”

声音不大，却仿佛惊雷，劈开了末日的死寂，点燃了第一簇名为“反抗”与“希望”的火焰。

陈烬，这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在这一刻，正式接过了领袖的权杖。

新的“烈风”，在灰烬与鲜血中，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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