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来得猛烈而持久，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血管里穿梭，又像是冰封的河流在体内炸裂。陈烬死死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隔离服的后背。他靠着控制台滑坐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斑和扭曲的色块。

耳鸣尖锐到几乎要刺破鼓膜，但在这尖锐的噪音中，一些原本微不可察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钻了进来：地下通风管道极远处气流的嘶嘶声，头顶不知多厚的混凝土结构深处钢筋因温度变化的细微呻吟，甚至……身旁那高大丧尸胸腔里，极其缓慢、几乎停滞的、类似风箱漏气般的微弱“呼吸”声。

嗅觉也在剧变。实验室里原本混杂的福尔马林、血腥、甜腥味被无限放大，分解成上百种不同的化学气息，其中一些带着明显的腐败和危险意味。他甚至能“闻”到身边丧尸身上那种独特的、死亡与某种顽固生命力纠缠的复杂气味。

最明显的是触觉。冰冷粗糙的地面纹理，隔着布料也清晰可辨。空气流动拂过皮肤汗毛的细微触感，被放大了十倍不止。

痛苦的高潮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像退潮般缓缓散去，留下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虚弱感，但很快，虚弱感又被一股新生的、澎湃的力量感取代。陈烬大口喘着气，撑着控制台边缘，慢慢站了起来。

身体很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那道原本暗红的划伤，周围的异常色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伤口处的血痂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生皮肤。他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出。

他试着抬腿，轻轻一脚踢向旁边一个倾倒的、沉重的金属仪器支架。

“哐！”

一声闷响，那起码百十来斤的支架，竟然被他看似随意的一脚踢得平移出去半米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陈烬瞳孔微缩。这力量……提升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抬头，看向依旧静静站立在一旁的秦啸丧尸。丧尸似乎也在“观察”他，那只浑浊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转动。

“队长，”陈烬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你带我到这里，不只是为了这份血清，对吗？你还想让我知道什么？或者……拿到什么？”

秦啸丧尸没有回应——它也无法用语言回应。但它再次抬起了手臂，这一次，指向了实验室另一侧，一扇不起眼的、看起来像是储物间的小铁门。

陈烬走过去。门没有上锁，一拉就开。里面空间不大，堆放着一些备用的实验器材和杂物。但在角落，赫然有几个墨绿色的、印着军品标识的结实箱子。

他快步上前，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保养良好的95-1式突击步枪，还有配套的弹匣和子弹。第二个箱子，是92式手枪和弹药。第三个箱子，是一些战术装备：手雷、烟雾弹、强光手电、军刀、医疗包……甚至还有几套叠放整齐的、带有07号基地标识的崭新作战服。

军械库！一个小型的、隐蔽的应急军械库！许世鸿那帮人，竟然把武器藏在这里！

陈烬的心跳加快了几分。有了武器，就有了走出去的资本。

秦啸丧尸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边，它那只残缺的手，缓缓抬起，指向了军械箱旁边墙壁上一个嵌着的、带有复杂接口和旋钮的黑色金属盒子。

陈烬认得那东西——军用加密卫星电台！而且是功率不小的型号！许世鸿他们居然在这里也配了一套，显然是为了和“创世生物”或者其他什么合作方进行秘密联络用的！

他立刻检查电台。外观完好，连接着独立的备用电池组，指示灯显示有微弱电量。

但问题是，他不知道加密频段和通讯密码。这种级别的电台，密码都是动态变化的，或者掌握在极少数高层手里。

陈烬皱起眉头，尝试着打开电源，调谐着旋钮。屏幕亮起，要求输入十二位的动态密码。他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包括基地通用紧急通讯码，都显示错误。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身边一直沉默的秦啸丧尸，再次动了。

它伸出那只残缺的、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缓慢地、极其笨拙地，按向了电台的密码输入键盘。

陈烬屏住呼吸，看着那腐烂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按下一个又一个数字键。

3……17……22……8……

每一个数字按下，都伴随着细微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咔哒”声。丧尸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每一次按键，都在消耗它仅存的、不知来自何处的能量和“记忆”。

陈烬看着那串逐渐出现在屏幕上的数字，眼眶突然有些发热。这密码……他隐约记得！这是烈风小队成立的日子，和他们第一次获得集体二等功的日子，组合而成的一组数字！秦啸队长曾经开玩笑说，要把这组数字当做小队的幸运密码。

他竟然……记得。即使变成了这样，即使大脑可能已经腐烂，但某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执念和记忆碎片，依然驱使着他，完成了这个动作。

最后一个数字按下。

屏幕闪烁了一下，绿色的“ACCESS GRANTED”（访问 granted）字样跳了出来！电台解锁了！

陈烬猛地转头，看向秦啸丧尸。丧尸已经收回了手，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只浑浊的眼睛，仿佛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

“队长……”陈烬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他迅速调谐到最大功率的公共紧急广播频段——这个频段是所有幸存者基地、流浪者团体乃至可能存在的官方残余力量都会监听的基础频段。

他戴上了耳麦，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的沉稳、清晰、有力。

然后，他按下了发射键。

“呼叫所有能听到这条讯息的幸存者，这里是原07号避难基地烈风战术小队，陈烬。”

他的声音，通过加密卫星电台的强大功率，穿透了厚重的地层，冲破了基地上空的混乱与阴霾，射向布满电离层的天空，向着这片疮痍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开去。

“07号基地已于今日沦陷，陷落原因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基地原后勤主管许世鸿少将，与‘创世生物’（Genesis BioTech）勾结，在沦陷区医院地下进行非法基因武器‘G病毒’活体实验，并蓄意篡改情报，致使包括烈风小队在内的众多战斗人员被引入死地，成为实验品。”

他停顿了一秒，让这惊人的指控先一步冲击所有可能听众的神经。

“许世鸿已死。但阴谋并未终结。‘创世生物’及其背后的势力，仍在继续他们的反人类实验。我手中掌握部分实验数据及证据。”

“我在此呼吁所有尚有良知、尚存希望的幸存者，无论你身处何方，是军人还是平民，请记住：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城外的丧尸，更是那些为了一己私利，将同类推向地狱的叛徒！”

“我是陈烬。我将留在07号基地废墟附近，尝试收拢幸存者，建立临时庇护点，并寻找彻底终结这场灾难的方法。”

“若你听到此讯息，若你愿意为死去的同胞讨一个公道，为活着的人争一个未来……请记住这个频率。我们，需要彼此。”

广播结束。陈烬松开发射键，实验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台电源微弱的嗡嗡声。

他摘下耳麦，看向身旁的秦啸丧尸。丧尸依旧沉默，但陈烬似乎感觉到，那僵硬的面部轮廓，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欣慰的松弛。

第一步，已经迈出。

将真相公之于众。将战火，引向真正的敌人。

而他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绝望逃亡、孤独复仇的士兵了。

血清改造了他的身体，队长的“回归”给了他难以想象的助力，而这座废墟之下隐藏的武器和电台，给了他发声和战斗的武器。

他走到军械箱前，拿起一把突击步枪，熟练地检查枪械，装上弹匣，拉动枪栓。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却点燃了他胸中炽热的火焰。

他转身，面对秦啸丧尸，挺直了脊梁。

“队长，”他轻声说，目光坚定，“我们……该上去了。”

“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兄弟。”

“然后，一起，把这片天……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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