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不是消失,而是转化为一种更加粘稠、更加诡异的寂静。撕咬咀嚼的声音停止了,只剩下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徘徊,间或夹杂着喉咙里发出的无意义嗬嗬声。血腥味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在门外,没有进一步渗透进来,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
陈烬依旧坐在板床边,背脊笔直,像一杆插入地面的标枪。应急红灯的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半阖着,里面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逐渐燃起的决绝。
许世鸿死了,周康死了,赵猛死了。害死烈风小队的直接凶手,已经付出了代价。但真相只揭开了一角,医院地下实验室,“创世生物”,还有那些隐藏在更高处的、视人命如草芥的阴谋家……他们还活着,或许正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享用着用无数鲜血换来的利益。
而他呢?被困在这间坚固的隔离室里。外面是游荡的、不知数量的变异体。基地的防御显然已经崩溃,枪炮声零落下去,意味着有组织的抵抗正在瓦解。这间隔离室能保护他一时,保护不了一世。没有食物,没有水,甚至连光都没有多余的。
与其在这里慢慢渴死、饿死,或者等到哪天电力彻底中断、空气循环系统停止,在黑暗中窒息而死……
陈烬慢慢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和之前的激斗而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走到门边,弯下腰,从冰冷的地面上,捡起了那把沾着一点周康血迹的老式机械钥匙。钥匙很凉,粗糙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他走到观察窗前。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纹还在,上面溅射着一些已经发黑发暗的血点。透过裂缝,能看到外面走廊模糊的景象。应急灯光勾勒出一些摇晃的、非人的轮廓,它们漫无目的地走动着,对门内鲜活的生命似乎暂时失去了兴趣——或许是刚饱餐了一顿,又或许是这扇门的隔绝效果太好。
陈烬的目光掠过那些晃动的影子,看向更深处黑暗的走廊尽头。那里,曾经是通往基地核心区域的方向,如今,只通向死亡和未知。
他缓缓抬起手,将钥匙插进了内侧门锁的孔洞里。
“咔。”
轻微的一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他没有立刻转动,而是停在那里,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里空荡荡的,原本该挂着的士兵铭牌,在医院的激战中遗失了。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名字:秦啸,韩卫国,刘劲松,张哲,侯小飞。
还有他自己:陈烬。
烈风小队,全员到齐。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混合着悲痛、愤怒、仇恨和孤独的灼热气息,似乎随着这次呼吸,稍稍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凛冽。
“兄弟们,”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也对着自己心中的那些身影,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等着急了吧?”
“别急,我来了。”
说完,他手腕发力,猛地一转!
“咔嚓!”
门锁弹开的清脆声响,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门,向内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浑浊的、充满血腥和腐臭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刺激着陈烬的鼻腔。同时涌入的,还有那些徘徊的丧尸猛然转头的“唰唰”声,以及喉咙里陡然变得急促、充满攻击性的嗬嗬低吼!
陈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猛地拉开整扇门!
身影完全暴露在走廊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下。
正对着门,距离不到五米,三只浑身染血、肢体残缺程度不一的丧尸,几乎同时停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腐烂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盯”住了他!下一瞬,它们张开了淌着黏稠涎水的嘴,发出兴奋的嘶嚎,以快慢不一但都充满恶意的速度,猛扑过来!
陈烬甚至没有去看那三只丧尸。他的目光越过了它们,看向走廊更深处那影影绰绰、不知数量的身影。来吧。都来吧。这样,死得还能痛快些,像个战士。
他反手从后腰抽出了一直贴身携带、即使在隔离时也未上交的军用匕首。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枪已经没子弹了,这匕首,是他最后的武器,也是他选择自己结局的方式。
他微微屈膝,身体前倾,摆出了一个最基础的格斗起手式,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死亡。
第一只丧尸扑到近前,腐烂的手爪带着腥风抓向他的面门!
陈烬眼神一厉,正要挥动匕首——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扑到一半的丧尸,动作突然僵住了!不是被阻挡,而是像接收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指令,硬生生刹住了前冲的势头,甚至因为惯性而微微后仰。它那双空洞的眼眶,似乎“看”了陈烬一眼,然后,竟然……向侧面挪了一步。
不是攻击,是让开。
陈烬的动作顿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同时,第二只、第三只扑来的丧尸,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它们在距离陈烬不到两米的地方急停,然后笨拙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陈烬面前的道路。不仅是它们,走廊里更远处,那些原本晃晃悠悠走过来的、听到动静开始加速的丧尸,此刻也全都停了下来。它们拥挤在走廊两侧,如同……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又像是一片静止的、由腐烂肉体组成的森林。
所有的嘶吼声,在门打开后的短暂喧嚣后,也齐齐消失了。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陈烬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那些丧尸喉咙里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仿佛压抑着什么的气流声。
它们不动了。不攻击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不,不是看他。它们的头颅,似乎微微转动,目光(如果那算目光的话)越过了陈烬,投向他身后走廊的另一个方向——那个更黑暗、似乎通往基地更深处、之前枪声最后沉寂的方向。
一股寒意,从陈烬的尾椎骨陡然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丧尸怎么会停止攻击?怎么会主动让路?这违背了它们一切的行为逻辑!
他握紧了匕首,全身肌肉紧绷,缓缓转动脖颈,顺着那些丧尸“视线”的方向,朝着走廊的黑暗深处望去。
应急红灯的光芒在那边变得微弱,只能勾勒出一些模糊的、堆积的障碍物轮廓和墙壁的阴影。一片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但是,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身影。
非常高大,甚至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得有些夸张。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而拖沓,脚掌落在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敲打在陈烬的心鼓上。
随着它逐渐走入应急红灯光芒勉强能及的边缘,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
破碎的布料,挂在它身上,随着缓慢的步伐晃动。那布料……是迷彩色。是作战服的残片!
陈烬的心脏猛地一抽!
那身影继续前行,更加靠近。陈烬看到了它身上更多的细节。破损严重的战术背心,上面似乎还有弹匣包,但已经空了。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着,另一条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或者说,残留的手指,微微蜷曲。
然后,陈烬看到了那个标志。
即使破损、污秽、被干涸的黑色血迹覆盖了大半,即使那布料已经破烂不堪,但那独特的图案,陈烬至死都不会认错!
一个烈焰构成的骷髅头,骷髅眼中燃烧着幽蓝的火焰,骷髅下方交叉着两把滴血的军刀——烈风小队的队徽!独一无二的标志!
这个标志,曾经骄傲地印在他们每个人的臂章上,印在秦啸队长那件从不离身的旧作战服胸口!
而现在,它出现在一具……缓缓走来的、高大的丧尸胸前!
那丧尸的脸,也逐渐从阴影中浮现。皮肤是死寂的青灰色,部分脸颊的肌肉已经腐烂脱落,露出下面的颌骨。一只眼睛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窝,另一只眼睛浑浊不堪,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嘴唇干裂翻卷,露出里面发黄的、残缺的牙齿。
但是,那眉骨的形状,那鼻梁的轮廓,那坚毅的下颌线……
即使被死亡和腐烂侵蚀得面目全非,陈烬也在一瞬间,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全身,僵立当场,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
“队……长?”
一个干涩的、几乎不像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具高大丧尸的脚步,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然后,它继续向前,一步一步,沉重,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走向了僵立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的陈烬。
尸群静默,如臣民恭迎君王。
而它们的“王”,身披破碎的烈风战袍,从地狱的深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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