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以秒为单位艰难爬行。每一秒,都伴随着走廊深处越发清晰的、非人的抓挠声和嗬嗬嘶吼,以及更远处建筑物倒塌的闷响。应急红光的映照下,许世鸿脸上的汗水混合着血污,不断滚落,金丝边眼镜的残片模糊了他眼底的惊惶。
“我……我说!”许世鸿终于崩溃了,他双手扒在观察窗沿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尖利,再也没了往日的从容官腔,“是周康!是这个人渣!他因伤退役后心理失衡,怨恨秦啸不帮他争取更好的待遇,是他伪造了情报评估报告!我……我只是失察!对,失察!陈烬士兵,你开门,我立刻将他军法处置!我保证给你和烈风小队一个交代!”
他急切地指着陈烬控制下的周康,试图将所有罪责推到这个已经面如死灰的叛徒身上。
一直处于巨大恐惧中的周康,听到这话,猛地抬起了头。他看着窗外那个曾经许诺他富贵、此刻却毫不犹豫将他踹入深渊的将军,眼中的恐惧一点点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怒火和绝望取代。
“哈……哈哈哈……”周康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破旧风箱的抽气声,“许世鸿!许将军!我的好将军!到现在你还想拿我当替死鬼?”
他挣扎着,想要转向观察窗,陈烬稍微放松了钳制,冷眼旁观。
周康的脸挤在玻璃前,扭曲变形,他冲着许世鸿嘶吼:“伪造情报?没有你的签字和权限,那份报告能通过后勤处直达作战指挥部?秦啸他们发现你倒卖前线紧缺的抗生素和能量电池,私下里跟‘创世生物’那帮王八蛋做交易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失察’?!”
许世鸿脸色剧变,厉声呵斥:“周康!你胡说八道什么!赵猛!”
赵猛立刻调转枪口,隔着玻璃对准了周康。
周康却浑然不怕了,死到临头,反而有种豁出去的疯狂:“医院地下根本就没有什么狗屁医疗物资!那里是‘创世生物’的秘密实验室!他们在用活人,用抓来的流浪者,甚至可能用失踪的士兵,做他妈的新型丧尸病毒测试!秦啸他们撞进去,就是撞进了人家准备好的变异体饲养场!”
陈烬的呼吸猛地一窒,握枪的手骤然收紧。实验室?病毒测试?所以那些变异体的行为模式才会那么反常!这不是天灾,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知情者的灭口,和一场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周康涕泪横流,声音却越来越高亢尖锐,充满了怨毒:“你怕秦啸把你的烂事捅出去,又不敢明着动他,就借着‘创世生物’需要清理试验场、顺便测试新武器性能的机会,把烈风小队送进去当祭品!一石二鸟!许世鸿,你好毒的心肠!那些都是跟你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啊!”
“闭嘴!你这个疯子!叛徒!”许世鸿气急败坏,对着赵猛吼道,“开枪!打死他!立刻!”
赵猛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但长期的服从习惯和对当前绝境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手指扣向扳机。
但陈烬的动作更快。
在赵猛手指发力的瞬间,陈烬猛地将周康向后一扯,脱离了观察窗正前方的直接射击线路,同时自己侧身避开。强化玻璃挡住了子弹,但子弹撞击的闷响和玻璃表面瞬间炸开的蛛网状裂纹,还是让室内外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啊啊啊——!!!”周康被扯得一个踉跄,看着那裂纹,发出非人的尖叫,“他杀我!许世鸿要杀我灭口!陈烬!六哥!你看到了!他连自己人都杀!他会放过你吗?不会!他进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周康彻底崩溃了,他转身抓住陈烬的隔离服,语无伦次地哭喊:“我不想死!我还有孩子!许世鸿答应给我钱,给我老婆安排工作,给我孩子最好的教育……我没办法……秦啸他太正直了,他不肯通融,他挡了大家的财路……”
陈烬看着眼前这个涕泪交流、将人性卑劣与懦弱展现得淋漓尽致的昔日战友,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为了一点私利,就可以将整整一队兄弟送入死地?
他猛地挥臂,挣脱了周康的拉扯,眼神冷得像极地的寒冰。
窗外,许世鸿还在嘶喊:“陈烬!别听这个疯子胡说!快开门!尸群要过来了!我进去后一定严惩他,给你升职,给你补偿!我让你当队长!不,当参谋长!”
他开出的价码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可笑。
陈烬不再看许世鸿。他转向周康,声音平静得可怕:“周康,你听到了。他要你死。”
周康浑身一颤,绝望地看着陈烬。
“烈风小队,五条命。”陈烬缓缓说道,“你一条命,不够还。”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自己走出去,或者,我帮你走出去。”
周康呆了,他看看陈烬,又看看窗外虎视眈眈的许世鸿和赵猛,再看看走廊深处隐约晃动的可怖影子,彻底明白了自己的结局。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区别只在于死在谁手里,死得是否“有价值”。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神空洞下去,忽然,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诡异的笑容。
“好……我自己走……我自己走……”他喃喃着,摇摇晃晃地转过身,面对着紧闭的隔离室门。
陈烬走到门边,捡起地上那把机械钥匙,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看向观察窗外。
许世鸿似乎看到了希望,急促道:“对!让他出来!这个叛徒该死!”
陈烬盯着许世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许将军,记住。他的命,是还给烈风的。你的债,我们稍后再算。”
说完,他将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
“咔哒。”
门锁开了。
周康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朝着外面红光闪烁、嘶吼回荡的走廊,踉跄着冲了出去。
“不!别过来!将军!救我……”他的喊声戛然而止。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回荡在走廊里,甚至短暂压过了远处的喧嚣。
是赵猛开的枪。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周康的前额。周康的冲势顿止,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鲜血从额头的血洞和身下汩汩涌出,迅速蔓延开。他面朝下趴着,眼睛睁得很大,望着隔离室的方向,残留着一丝解脱,和无穷无尽的怨毒。
许世鸿看都没看周康的尸体,急切地对陈烬喊道:“好了!叛徒伏法了!陈烬,快开门!”
陈烬站在门内,看着周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那滩刺目的鲜血,看着门外许世鸿那张写满急迫和虚假承诺的脸。
他没有动。
秦啸堵门的背影,老韩拉响手雷的决绝,大刘、阿哲、猴子他们临死前的眼神……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五条命。一条叛徒的命,怎么够还?
他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在许世鸿骤然变得惊恐万状的目光中,陈烬伸出手,握住了门的内侧把手。
然后,在许世鸿和赵猛几乎要冲破玻璃的绝望注视下,他猛地用力——
“砰!”
厚重的钛合金隔离门,被重新关上,锁死。
将门外绝望的求救、愤怒的咒骂,以及迅速逼近的、贪婪的嘶吼声,一起关在了外面。
陈烬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握紧成拳,用尽全力,一拳狠狠砸在旁边坚硬的墙壁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骨头很痛。
但心口的某个地方,那团名为复仇的冰冷火焰,却烧得更烈了。
血债,必须血偿。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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