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坏。即使隔着隔音效果极佳的厚重墙壁和密封门,那种毁灭的震动也无可阻挡地渗透进来。轰鸣不再是间断的,而是连成一片的、令人牙酸的地毯式轰炸,中间夹杂着钢筋混凝土结构断裂垮塌的恐怖巨响。隐约的惨叫和绝望的呼喊时断时续,像是被狂风撕碎的纸片。
基地的电力系统显然受到了冲击,隔离室头顶的LED灯管疯狂地明灭闪烁,最终“滋啦”一声,彻底熄灭,只余下墙角应急电源提供的微弱红光,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血色。
陈烬维持着用枪抵住周康太阳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黑暗中蛰伏的磐石。他的耳朵捕捉着外界的每一丝声响,大脑飞速分析。炮火如此密集,说明攻击规模远超常规尸潮袭扰;建筑崩塌声意味着外围主要防御工事可能已被突破;惨叫声如此接近……防线在向内压缩,而且速度极快。
周康在枪口下瑟瑟发抖,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听到了,听懂了,比陈烬更直观地感受到那种灭顶之灾的迫近。因为他知道一些内情,知道基地的防御重心最近被某些“秘密事务”牵制,知道某些区域的守备力量被刻意调离……许世鸿的贪婪,正在让整个基地付出代价。
“说。”陈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没有提高音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或者,我现在就送你出去,亲自问问那些变异体,它们为什么来得这么‘及时’。”
“我……我说!是许世鸿!”周康的心理防线在内外交困下彻底崩溃,语无伦次,“情报修改是他亲自指示的!他让我把医院区域的威胁评估从‘高危’改成‘低风险游荡’,把建议行动人数从‘至少两个满编战术小队’改成‘一支精锐小队足以’!他说……他说只是给秦啸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难而退,别老盯着后勤物资的账目……我不知道医院里有那么多变异体!我真的不知道!”
陈烬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秦啸果然是因为查账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而被针对!但许世鸿的“教训”,却葬送了整个烈风!
“还有呢?医院里到底有什么?”陈烬的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不……不清楚,许世鸿没细说,只提过一句,说医院地下有‘合作方’的‘重要资产’,必须清场……”周康的声音带着哭腔,“六哥,放了我吧,我家里还有孩子……”
就在这时,“哐!!”一声巨响,隔离室那扇厚重的合金门被人从外面猛烈撞击!不是丧尸那种杂乱无章的抓挠,而是有节奏的、沉重的锤击,间或夹杂着焦急的呼喊,但那呼喊声被更多的爆炸和嘶吼淹没,听不真切。
陈烬眼神一凛,迅速扫视室内。他没有松开周康,而是拖着他,敏捷地移动到门侧墙壁的视觉死角,同时压低周康的身体。周康吓得几乎瘫软。
撞击声持续了几下,门外的人似乎改用电子权限卡刷门,但应急状态下,隔离室的独立安防系统显然失效或锁死了。终于,“嗤——”一声气压释放的轻响,门旁的观察窗上的金属挡板被从外面拉开。
一张扭曲的、沾满黑红血污和灰尘的脸出现在强化玻璃后面。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不堪,金丝边眼镜只剩下一个镜片,镜片上还有裂痕。正是分管后勤、位高权重的许世鸿少将!
他身后,还隐约可见另一个穿着守卫制服、同样狼狈不堪的壮硕身影,正持枪警惕地对着走廊另一侧,那是他的贴身警卫赵猛。
许世鸿看到了室内昏暗红光下的陈烬,也看到了被陈烬控制、面如死灰的周康。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和愤怒,但瞬间就被更强烈的恐惧和求生欲覆盖。他用力拍打着观察窗的玻璃,声音透过并不完全隔音的结构模糊传来,却依然能听出其中的惶急和命令口吻:
“陈烬!士兵陈烬!开门!立刻开门!我是许世鸿少将!我命令你打开这扇门!”
陈烬靠着墙,缓缓抬起眼,目光透过观察窗,与许世鸿仓皇的视线对上。他没有动,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许世鸿一愣,似乎不敢相信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士兵竟敢违抗他的命令。他更用力地拍打玻璃,几乎是在咆哮:“你听到没有!开门!基地遭到大规模尸潮攻击!防线已经崩溃!这里是隔离区,结构最坚固!让我们进去!这是命令!否则以战场抗命论处,我可以就地枪决你!”
他身后的赵猛也回过头,举起手中的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隔着玻璃对准了陈烬,眼神凶狠。
陈烬终于动了。他慢慢直起身,拖着周康,走到了观察窗正前方,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枪口下——如果那枪口能打穿这特种强化玻璃的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抬起手,不是去开门,而是举起了那把从周康手里夺来的老式手枪,用枪柄,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玻璃,发出“叩、叩”的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玻璃的阻隔和外面的嘈杂,清晰地传入许世鸿和赵猛的耳中。
“许将军,”陈烬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的枪,能打穿这扇十五公分厚、带夹层的钛合金强化玻璃吗?”
许世鸿和赵猛同时一僵。
陈烬继续道,目光落在许世鸿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就算能,打碎了玻璃,外面那些东西……”他侧耳倾听了一下更加逼近的嘶吼和混乱,“闻到活人的味道,是会先冲进来把我撕碎,还是先冲过去,把贴在门外的你们……分食干净?”
许世鸿的脸彻底白了,毫无血色。他听懂了陈烬话里的意思。这扇门,这间隔离室,现在不是囚笼,而是堡垒。而钥匙,不在他这个将军手里,在这个他下令灭口的士兵手里。
赵猛的手有些发抖,枪口微微下垂。
陈烬看着他们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从愤怒、命令,到惊愕、恐惧,再到绝望、哀求。他慢慢举起了另一只手,手掌摊开,掌心躺着的,正是周康带来的那把老式机械钥匙。钥匙在应急红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想要进来吗?”陈烬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可以。”
许世鸿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如同溺水者抓住了稻草。
但陈烬的下一句话,将这希冀狠狠踩碎:“用真相来换。用我五个兄弟的命,来换你们三条命。”
他微微前倾,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目光如手术刀般锋利,直刺许世鸿的眼底:“告诉我,将军。是谁,亲手把我的队长,我的兄弟们,送进了地狱?医院地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错。”
“然后,我们再来谈谈,谁有资格……走进这扇门。”
窗外,爆炸的火光偶尔闪过,映亮许世鸿惨无人色的脸,和他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崩溃。权力在这一刻彻底颠倒了。猎人与猎物的位置,从未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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