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隔离区的钛合金闸门在身后沉重闭合，将外界的声音彻底隔绝。惨白的LED灯管照亮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墙壁是毫无情绪的浅灰色，除了一张固定在墙角的金属板床和一个不锈钢马桶，别无他物。空气里飘散着消毒水过于浓烈的气味，试图掩盖什么，却更显刻意。

陈烬站在屋子中央，任由两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看不清面容的守卫用仪器对他进行扫描。辐射值、体温、体表伤口检查。当仪器划过他左臂的划伤时，发出轻微的“嘀”声。

“伤口来源？”一个沉闷的声音透过防护面具传来。

“撤离时刮擦。”陈烬声音平静，目光低垂，落在对方防护服袖口一个不起眼的污渍上。

守卫没再多问，只是示意他脱下所有衣物，换上统一的灰色隔离服。冰冷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随后，守卫退出，观察窗外，红灯亮起，表示隔离正式开始。标准流程，二十四小时基础观察，确认无感染症状后方可解除隔离，接受问询。

陈烬坐到板床上，背脊挺直。他没有躺下，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沉入黑暗的雕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医院里的每一个画面：秦啸堵门的背影，老韩拉响手雷前的眼神，还有那些本该在情报中“不存在”的、动作迅猛甚至懂得寻找掩体的变异体……情报严重失误，失误到致命。是谁提供的坐标？谁评估的风险？谁签署的行动命令？

烈风小队不是新兵蛋子，他们是07号基地最精锐的战术刀锋之一。一次简单的“回收可能遗存的医疗物资”任务，葬送了整把刀。这不正常。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小时，走廊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隔离室门外。电子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不是正常开启的流程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和紧张。

“六哥！快，跟我走！”

陈烬抬眼，看清来人，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周康。原烈风小队后勤支援兵，一年前因左腿韧带严重撕裂，无法承受高强度战术行动，被迫退役，转入了基地后勤处。此刻，他穿着后勤处的深蓝色制服，脸上汗津津的，眼睛不时瞟向走廊两端，手里攥着一把老式的机械钥匙。

“康子？”陈烬没动，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怎么进来的？隔离区有独立安防。”

“别问了六哥！没时间了！”周康语速很快，带着颤音，“许世鸿将军……他要灭你的口！你活着回来，还要求仲裁，他慌了！他买通了今晚隔离区的守卫，马上就有人来‘处理’你！快，从这边走，我熟悉后面的管道，能出去！”

他的表情真挚，眼中的恐惧不像作假，甚至因为焦急，额角都迸出了青筋。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这是备用通道的钥匙，我偷偷复制的！快啊六哥！”

陈烬的目光，从周康因为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膛，滑到他笔挺整洁、连衣领都熨帖的深蓝色制服上，再落在他那双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制式皮鞋上。

一个被临时通知、冒着巨大风险来救前队友的人，一个在深夜潜入戒备区域的人，会穿着如此整齐，连鞋面都干净得反光吗？呼吸急促可以伪装，额头冒汗可以逼出，但一些细节，在生死边缘走过的人看来，如同暗夜里的灯塔。

陈烬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周康脸上露出喜色，侧身让开门口：“快，这边……”

“周康，”陈烬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钉住了周康的动作，“你说许世鸿将军要灭口我，买通了守卫。”

“对啊！所以……”

“那么，”陈烬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周康，两人的距离缩短到能清晰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你一个后勤处的文职人员，是怎么突破被买通的守卫的封锁，毫发无伤、连衣服都没弄皱地走到我这间隔离室门口的？还能弄到备用通道的钥匙？”

周康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更浓的急切覆盖：“我……我有我的办法！六哥，你怀疑我？我们以前是兄弟！”

“兄弟。”陈烬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秦啸队长，老韩，大刘，阿哲，猴子……他们才是我的兄弟。他们死了，死在了一份狗屁不通的情报指引下。”

他盯着周康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那层伪装：“而你，周康，如果你真是那个需要被灭口的‘知情人’或者‘同谋’，许世鸿会让你这么自由地活动，还恰好有机会偷到钥匙，跑来救我？这钥匙，恐怕不是送我逃出生天的，而是送我……早点上路的催命符吧？外面等着我的，不是自由，是另一把枪，对吗？”

周康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层焦急的假面像瓷器一样碎裂，露出下面阴鸷冰冷的真实。他后退半步，眼神里的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和破罐破摔的狠厉。

“陈烬，”他不再叫“六哥”，声音压低了，带着讥诮，“你他妈还是这么聪明，聪明得让人讨厌。可惜，聪明救不了命。”

他猛地从后腰掏出一把保养不善、有些年头的老式手枪，枪口颤抖着指向陈烬：“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你知道的太多了，活着就是个麻烦！”

陈烬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姿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隔离室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旧情？从你决定帮许世鸿伪造那份医院情报，把烈风小队引进死地的时候，我们之间，还有旧情吗？”

周康如遭雷击，握枪的手剧烈一抖，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这句话脱口而出，等于承认了一切。

陈烬其实并不知道，他只是根据逻辑推测，许世鸿要灭口，必然与医院任务有关，而周康在后勤处，又有接触情报流转的可能。他只是赌了一把，用最尖锐的指控去刺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他赌对了。

“为了什么？钱？还是许世鸿许诺了你重回前线？或者……给你残废的腿装上最好的义体？”陈烬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周康心上。

“闭嘴！你懂什么！”周康眼睛红了，那是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某种扭曲情绪的赤红，“老子家里三个孩子！就靠那点伤残补助和后勤的微薄薪水，连他妈合成蛋白块都快吃不起了！许将军能给我想要的！能让我家人活下去！秦啸他给过我们什么？除了命令就是牺牲！他活该！”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飞溅。

就在这情绪最失控、周康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刹那——

“呜————！！！”

凄厉刺耳、响彻整个基地的防空警报，毫无征兆地拉响了！紧接着，是远比警报更震撼、更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从基地外围方向滚滚传来，连隔离室坚固的墙壁和地板都在微微震颤！

炮火声！密集的、爆豆般的枪声！还有……那即便隔着层层钢筋混凝土也能隐约听到的、海潮般汹涌的、非人的嘶吼！

尸潮！大规模尸潮在攻击基地！

周康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握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侧耳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混乱呼喊和爆炸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陈烬动了。

在周康失神的这一瞬，陈烬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矮身、前冲、拧腕！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周康只觉得手腕传来剧痛，骨头错位的“咔嚓”声清晰可闻，手枪已然易主。

冰凉的枪口，抵在了周康自己的太阳穴上。

陈烬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外面的炮火更让周康心胆俱寒：“看来，你的许将军，连自己的地盘都看不住了。现在，告诉我，那份假情报，除了你，还有谁经手？许世鸿在医院，到底隐藏了什么？”

隔离室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照着周康惨白如纸的脸，和陈烬那双在阴影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窗外，末日的喧嚣，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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