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急诊”的红色灯牌在闪烁，不是电路故障，是粘稠的血一次次泼溅上去，又缓缓滴落。空气里铁锈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内脏破裂的腥臭和硝烟残余的辛辣。

陈烬背靠着冰冷的手术台残骸，95式突击步枪的枪口烫得惊人，可抵住肩窝的后坐力带来的不再是熟悉的安全感，而是倒数计时的绝望。最后一个弹匣，二十七发。视线越过翻倒的担架和散落的病历，通道那头，攒动的是扭曲的、非人的头颅和贪婪伸抓的手臂。嘶吼声层层叠叠，撞在瓷砖墙上，回荡成催命的嗡鸣。

“六子！这边！”

队长秦啸的吼声像炸雷，劈开令人窒息的噪音。他半边身子都是血，作战服撕裂处露出翻卷的皮肉，甚至能看见一点森白的骨茬。可他像一尊铁塔，死死顶在通往备用发电机房的合金门上。门轴已经变形，每一次外部的撞击都让门框簌簌落下灰尘。秦啸的双脚仿佛钉进了地板，肌肉虬结的小臂血管暴起，对抗着门后难以想象的力量。

“通风口！上去！”秦啸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动，眼睛赤红，死死瞪着陈烬，又迅速扫过旁边正在给一名腹部被划开的队员做徒劳按压的狙击手老韩。“这是命令！快！”

老韩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血，他看了眼秦啸，又看了眼通气口那黑洞洞的方形栅格，猛地将一枚手雷塞进腰间，哑着嗓子对陈烬喊：“走！带消息回去！这他妈是个坑！”

陈烬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水泥封住。他想说“一起走”，想说“队长你先撤”，但眼前的现实冰冷如刀。秦啸堵住的门外是主通道，涌进来的变异体数量远超情报预估的“零星游荡”。情报……狗日的情报！

“砰！”一声巨响，合金门向内凸起一个可怕的弧度。秦啸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沫，但他半步未退，反而用肩膀更凶狠地顶上去。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炬，穿透弥漫的尘埃和血色，钉在陈烬脸上：“陈烬！跑！活着！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基地！告诉所有人！”

话音刚落，门上方一扇气窗玻璃轰然炸裂，几条紫黑色、布满黏液和瘤状物的手臂疯狂地探进来，抓向秦啸的头颅和肩膀。秦啸怒吼，拧身挥拳，硬生生砸断了一只手腕，但另一只手狠狠抠进了他肩膀的伤口。

鲜血飙射。

秦啸身体剧震，却借着这股力，将整个后背死死贴在门上，用自己魁梧的身躯填补了气窗破洞带来的空隙。他的脸因剧痛和用力而扭曲，却朝着陈烬和老韩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话语：“烈风……不灭……快……”

老韩红了眼，一把扯起陈烬，用尽力气将他推向通风口下方堆叠的医疗仪器箱。“上！”

陈烬只觉得一股蛮力传来，机械般踩上箱子，拔出匕首撬开锈蚀的栅格。下方传来老韩拉响手雷保险的清脆“咔”声，以及他最后的嘶吼：“队长！下辈子还跟你！”

“轰！！”

爆炸的气浪从下方冲来，混合着血肉碎片和更加狂躁的嘶吼。陈烬没有回头，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如何钻进通风管道的，冰冷的铁皮刮擦着作战服，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在狭窄、黑暗的管道里拼命爬行，身后，秦啸堵门的方向，那扇合金门终于不堪重负的倒塌声、肉体被撕裂的声音、还有秦啸那逐渐低沉直至消失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吼，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的、混杂着垃圾腐臭的空气。他踹开出口栅格，滚落在医院侧后方的杂物堆里。夕阳如血，泼洒在沦陷区死寂的街道和扭曲的建筑轮廓上。不远处，那辆改装过的军用越野车还在。

他踉跄着扑过去，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引擎的咆哮吸引了零星几个在街角游荡的身影，它们转过头，以非人的速度扑来。

陈烬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如受伤的野兽般咆哮冲出，撞飞第一个扑上引擎盖的丧尸，车轮碾过破碎的肢体，颠簸着冲上主干道。反光镜里，那栋吞噬了烈风小队五条人命的医院大楼在血色夕阳下迅速缩小。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顶楼某个破碎的窗口，一个浑身浴血、几乎不成人形的高大身影，依旧固执地屹立在那里，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陈烬死死咬住牙，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他猛地抬手抹去泪水，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如铁，只是那眼底深处，燃烧着名为复仇的幽暗火焰。

手臂上传来的刺痛感被他忽略。那是在爬通风管道时，被一根尖锐断裂的金属边缘划开的，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越野车冲破沦陷区边缘最后一道废弃路障，向着远处地平线上亮起探照灯光芒的07号避难基地疾驰。车载电台里，断断续续传来基地通讯塔台的例行询问信号。

陈烬抓起话筒，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里是烈风小队，编号07……不，烈风小队，陈烬。任务失败，请求立即进入隔离程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抠出来，“我有紧急情报，涉及小队全军覆没真相，要求面见军事仲裁委员会。”

话筒对面似乎愣住了，几秒后才传来回复：“收到，陈烬……士兵。请按指定路线前往三号隔离区。请确认，你是烈风小队唯一……生还者？”

陈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老韩出发前随手扔在上面的半包皱巴巴的香烟。

“是。”他回答，然后关闭了通讯。

越野车在夜幕下划出一道孤寂的光轨，驶向那灯火通明、却不知隐藏着何等真相的钢铁堡垒。秦啸最后那模糊的、被爆炸和嘶吼淹没的尾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小心内……”

小心什么？内什么？

陈烬不知道。但他知道，地狱之路，他才刚刚踏上归途。而基地里等待他的，未必就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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