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猪临终之言带来的震撼,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涟漪久久不散。猎杀队沉默地清理了现场,将两头黑猪和几头野猪的尸体一同拖运下山。盐洞前的伏击,加上之前夜袭时被陈树森斩杀的那头“猪王”,盘踞在南坡山、威胁马家村的野猪祸患,算是被基本清除。 回到村里,已是后半夜。但村里几乎没人安睡,都在焦急等待。当看到猎杀队带回这么多庞大的猪尸,尤其是那头会说话的“二号黑猪”也被斩杀时,村民们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大半。然而,当赵广坤用依旧带着颤音的语气,向闻讯赶来的县里干部和部分村民代表,复述了山洞中的发现以及那头黑猪死前清晰的“人言”时,刚刚平复的恐慌,又迅速被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惊悸和反思所取代。 吃人,虐待,血字,人言……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构成的不仅仅是一个乡村怪谈,更是一桩令人毛骨悚然、又发人深省的人间惨剧。 马富贵被暂时控制起来,他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时而嚎哭忏悔,时而呆滞茫然。山洞里发现的人类遗骸(经过初步辨认,至少涉及三起陈年失踪案,包括邻村的放牛娃和两个外地来的采药人)和那些虐待工具、血字,成为了铁证。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和良心的永久煎熬。 如何处理这些猪尸,尤其是那头引发一切祸端的“猪王”和会说话的“二号黑猪”,成了一个问题。有村民提议分肉,毕竟这么大的猪,肉不少。但这个提议立刻被陈树森坚决否决。 “这些猪,长期食肉,甚至吃过人,体内不知积聚了多少污秽和病气(他隐去了朊病毒等可能更科学的猜测,用了村民能理解的说法)。肉不能吃,必须彻底处理掉。”陈树森的态度异常强硬。 赵广坤这次毫无保留地支持陈树森:“陈师傅说得对。这种变异的畜生,血肉可能都有问题,烧掉最干净,也免得留下什么后患。” 最终,在陈树森的坚持和赵广坤的佐证下,村里决定采纳陈树森的意见。第二天上午,在村外远离水源和耕地的偏僻山沟里,架起了巨大的柴堆。两头黑猪和几头主要的野猪尸体被放置其上。 浇上煤油前,陈树森阻止了其他人,独自走上前。他站在柴堆边,看着那头即便死去依然显得狰狞庞大的“老老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本《牲畜异闻录》,翻到某一页,用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开始念诵一段拗口、古朴,仿佛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咒文: “……尘归尘,土归土。前生孽债,今世已偿。血肉化灰,魂灵涤荡。莫记仇雠,莫恋红尘。此间事了,各归其方。安汝畜魂,往生去吧……急急如律令!” 这并非佛道经文,而是杀猪匠一脉代代口传、记载于笔记之中的“安畜咒”。据说念此咒于牲畜临终或尸身前,可安抚其魂,化解戾气,助其往生。陈树森以前从未用过,也半信半疑,但此时此刻,他觉得有必要念一念。不是为这食人造孽的猪王超度,而是为所有在这场人畜悲剧中逝去的、无辜或非无辜的生命,做一个了结,也为自己这份沾染了血腥的手艺,求一份心安。 咒文念罢,陈树森划燃火柴,扔上浇了煤油的柴堆。 “轰!” 火焰腾空而起,迅速吞噬了柴堆和上面的猪尸。浓烟滚滚,带着皮肉脂肪燃烧的焦臭味,冲天而上。村民们围在远处,默默看着。火光映照着陈树森肃穆的侧脸,也映照着马富贵麻木呆滞的神情。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焰猎猎作响。一种肃穆而沉重的气氛弥漫开来。 猪尸焚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和无法烧化的零星骨骸。陈树森亲自监督,让人将灰烬深埋,上面压上巨石,并移栽了几棵小树。 经此一事,陈树森在马家村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杀气重、晦气”的杀猪匠,而是挽救了全村、技艺通神(在村民眼中,能杀死会说话的猪王,近乎神异)、并且似乎懂得“镇邪”之法的能人、恩人。 污名被彻底洗刷,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尊重,甚至是一丝敬畏。 村里集资,出工出力,将他家被泼了狗血、砸出坑洞的院墙和房门修葺一新,甚至比原来更加结实美观。之前带头骂得最凶的王寡妇,红着脸、低着头,拉着自己那个因为家贫早早辍学、在村里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直接来到陈树森家院门前,“噗通”就跪下了。 “陈师傅!陈大师!”王寡妇带着哭腔,“以前是我嘴贱,是我糊涂,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妇道人家一般见识!我这小子,没爹管教,整天瞎混,我怕他学坏啊!求求您,收下他当个学徒吧!不指望他能有您一半本事,就学个正经手艺,将来有口饭吃,走正道!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要按着儿子的头往下磕。 陈树森连忙扶住。他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少年,眼神虽然有些躲闪游移,但底子不算坏,主要是缺乏管教和引导。他又想起祖父临终前念叨的“手艺不能绝了,但更要传‘道’”的话。 杀猪,是营生,是手艺。但经历了黑猪这件事,陈树森对这门手艺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只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杀戮,更关乎对生命的敬畏(哪怕是将被食用的牲畜),对专业的坚守,以及……某种冥冥中的“镇邪”责任——不是玄幻的捉妖,而是用专业知识和正确的方法,预防和消除因人类不当行为(如虐待、违规喂养)而可能引发的灾难。 “起来吧。”陈树森叹了口气,“学手艺,可以。但有三点,必须记住。” 王寡妇母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第一,吃得了苦。磨刀、练眼力、练手劲、学牲口习性,没有一样是轻松的。” 少年用力点头。 “第二,守得住心。手艺是拿来吃饭、服务乡邻的,不是拿来炫耀、欺压弱小的。更不能用这手艺去作恶。” “第三,”陈树森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无比,目光如电,扫过少年,也扫过旁边围观的几个村民,“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善待牲畜。咱们杀猪,是为了让人有肉吃,这是天道伦常。但养猪、待畜,必须讲人道!不能虐待,不能为了私欲用邪门歪道!记住,虐待牲畜,天理不容!这次黑猪的事,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心上。王寡妇母子连连称是,旁观的村民也纷纷点头,面露惭色或深思。 马富贵最终被公安机关带走。等待他的,将是严厉的审判。他的家散了,媳妇回了娘家,房子也空了下来,成了村里一处无人愿意靠近的“凶宅”。偶尔有不懂事的孩子跑近,都会被大人厉声喝止,并再次讲述那个因为贪婪和残忍而家破人亡的恐怖故事,作为告诫。 县里和林业局表彰了陈树森和猎杀队的功绩,特别肯定了陈树森的专业判断和英勇行为。民兵队长马国庆更是力荐,聘请陈树森担任村里的“牲畜防疫顾问”,不仅管杀猪,也指导村民科学喂养、识别病畜、处理异常,从源头上减少隐患。这份工作虽然没什么正式编制,但有一份固定的补贴,更重要的是,赋予了陈树森正式的、受人尊敬的村级职务身份。 他的生活,终于走上了正轨,甚至比以往更加安稳、更有尊严。 又是一个傍晚,夕阳西下,给马家村的土屋瓦舍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陈树森家新修的院子里,新收的小学徒(王寡妇的儿子,取名王诚)正笨拙而认真地蹲在青石边,学着磨刀。 “手腕要稳,力道要匀,从头到尾……”陈树森站在一旁,偶尔出言指点,声音平和。 秀兰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味飘出。铁蛋在院子里温习功课,时不时好奇地看一眼磨刀的师兄。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充满希望。 陈树森抬头,望向远处暮色中的南坡山。山影巍峨,沉默无言,仿佛已经埋葬了所有的血腥、恐怖和悲鸣。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把暗青色、刻着镇邪符文的淬盐刀。刀身映照着夕阳,流动着温润的光泽,不再只有冰冷。 “师父,这刀……为啥要淬盐?还有这背上刻的……”王诚磨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奇地问。 陈树森看着这个新收的徒弟,又看了看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的秀兰和放下书本的铁蛋,缓缓开口: “盐,能洁净,也能让刀刃更硬。这符文……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意思是,咱们手里的刀,不只是杀生的工具,更是……镇住邪性、安抚生灵、让一切都回归正道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记住,咱们这行,挣的是手艺钱,守的是良心道。刀要快,心要正。对牲口,该狠的时候不能手软,让它们少受罪;该善的时候不能作恶,因为它们也是条命。这里面的分寸,你慢慢学,慢慢悟。” 王诚似懂非懂,但看着师父郑重的神色,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嗯!师父,我记下了!” 陈树森不再多说,拿起另一把普通的刀,开始给王诚示范更精准的分肉技巧。刀光闪动,肉块分离,整齐划一。 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炊烟袅袅,孩童读书声轻轻,一切渐渐融入宁静的乡村暮色之中。 那场由深山猪王引发的恐怖风暴,似乎已经彻底过去。但它留下的警示,关于敬畏、关于专业、关于善恶的界限,却如同陈树森手中那把淬盐刀上的符文,深深镌刻在了这片土地上,也将随着他的手艺,悄然传承下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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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猪眼里的世界
黑暗。温暖。拥挤。 最初的感觉是柔软的触碰和香甜的液体。很多条软软热热的身子挤在一起,争夺着那有限的、带来饱足感的源头。我力气大,总能抢到最好的位置。 然后,突然有一天,巨大的、带着陌生气味的手掌伸了进来,抓住了我的后颈皮。我被拎了起来,离开了母亲和兄弟姐妹的温暖。我害怕地蹬着腿,发出尖细的叫喊。 我看到了一张两脚兽的脸。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让我不舒服的光,像是在掂量一块石头。他捏了捏我的骨架,满意地点点头。 “就这个了,骨架大,能长。” 我被他扔进了一个新的、更加狭窄的木栏里。这里有潲水的馊味,也有其他猪的臭味。我开始学着在新的地方生活,吃那些混杂着烂菜叶和糠麸的、味道奇怪的东西。 第一次痛,是因为我太饿了,啃了木栏。那个两脚兽(后来我知道他叫马富贵)发现了,嘴里骂着听不懂的话,拿起一根粗粗的棍子,狠狠抽在我的背上。 “啪!” 火辣辣的疼!比我之前任何磕碰都要疼十倍!我惨叫着躲闪,但他追着打。棍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背上,屁股上,腿上。我无处可逃,只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这还不够。他打累了,又拿来一个破碗,里面有些白色的颗粒。他抓起一把,狠狠撒在我刚刚被打破皮、渗出血珠的伤口上。 “嗤——” 一种比棍打更尖锐、更持久的剧痛猛地炸开!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了肉里!我疼得猛地蹦起来,疯狂地撞击木栏,发出绝望的嚎叫。那白色颗粒(后来我知道叫盐)粘在伤口上,疼痛持续了很久很久,每次动弹都牵扯到,让我刻骨铭心。 “看你还敢不敢乱啃!记不住疼的畜生!”他丢下这句话,走了。 我瘫在角落里,浑身疼得抽搐,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模糊的、冰冷的情绪。为什么?我只是饿了。 从那以后,疼痛成了家常便饭。动作慢了,打。抢食不够凶,打。想往外拱,打。铁链会锁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喘不过气;那根钉着铁钉和碎瓷片的木棍,每次落下都会带起新的伤口和血痕;而盐,总是紧随其后,让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痛苦加倍。 我开始害怕那个两脚兽,害怕他的脚步声,害怕他手里的任何东西。 吃的也变了。除了难吃的潲水,他开始扔进来一些别的东西。扭动的、灰扑扑的山老鼠;硬壳的、腥气的河蚌;还有滑溜溜的、让人本能抗拒的蛇。一开始我不吃,但饿极了,加上他的棍子威胁,我只好试着去咬。 血的味道,很腥,很怪。但吃下去,身体里会有一股奇怪的热流,让我觉得更有力气。渐渐地,我习惯了。甚至开始期待那些活物扔进来的时刻——至少那是新鲜的,比馊水好。 我长得很快,比圈里其他猪都快,毛色也油亮。那个两脚兽来看我的次数多了,眼神里的那种光更亮了,但他打我也更频繁,好像我长得快是我的错,需要更多“管教”才能听话。 我透过木栏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世界。我看到过他杀鸡,一刀下去,鸡头掉在地上,鸡身还在扑腾,血溅得到处都是。我也看过他杀羊,羊被捆着,叫得很凄惨,然后也是红红的液体流出来。 有时候,红色的液体会不小心溅进我的食槽。混合着潲水的味道,很奇怪。但我尝了尝,那股腥气,和老鼠、蛇的血……有点像。 我还见过更小的两脚兽,他们个子矮矮的,声音尖尖的。他们会朝猪圈扔石头,砸在我身上,有点疼。有一次,一个最小的两脚兽,拿着树枝,从木栏缝隙伸进来,使劲戳我的眼睛。我躲开了,但他笑得很开心。那笑声,比马富贵的骂声更让我……烦躁。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大,木栏越来越显得狭窄。我对疼痛的忍耐似乎强了一些,但心里那股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也越来越重。我开始能听懂一点点两脚兽经常重复的词语,比如“打”,比如“吃”,比如“猪王”。我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们,看他们的动作,听他们的声音。 我隐隐感觉到,我和圈里其他只知道吃睡的猪,不一样了。我能想更多事情,记得更清楚,尤其是那些痛。 那天晚上,很冷。我又挨了打,因为白天不肯好好吃新换的(更差的)潲水。伤口撒了盐,疼得我睡不着。我趴在地上,听着风声,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 然后,我闻到了。 一股极其浓郁的、新鲜的、让我浑身血液似乎都躁动起来的腥甜气味。 一个小小的人影,不知怎么,翻过木栏,跌了进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摔倒了,腿上好像破了,那让我躁动的气味正是从他腿上散发出来的。 他离我很近,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看着我这头巨大的黑猪,吓得忘了哭,只是睁大了眼睛,浑身发抖。 我看着他。 我看着这个小小的两脚兽。我想起那些扔石头的孩子,想起那个戳我眼睛的树枝,想起马富贵每次打我时狰狞的脸。 然后,我想起了血的味道。鸡的血,羊的血,老鼠的血……那股腥甜,能暂时驱散一些疼痛和饥饿带来的空虚。 他腿上的伤口,气味如此诱人。 一个疯狂的、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我混沌却充满恨意的脑海里燃起。 为什么……总是我痛?我饿? 为什么……他们可以这样对我? 模糊的音节在我喉咙里滚动,那是长期听他们说话,声带在不自觉模仿的痕迹,混合着我滔天的怨愤。 饿…… 痛…… 杀…… 黑暗淹没了理智,本能和积累已久的暴戾冲垮了一切。 我站了起来,走向那个吓呆了的小小身影。 木栏,再也关不住我了。 外面,是更广阔的黑暗山林。那里,有我需要的盐,有可以被我力量征服的同类,也有……更多散发着那种诱人腥甜气味的…… 两脚兽。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