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中初战,黑猪显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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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亮,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湿冷的气息包裹着全身。陈树森走得很慢,很小心。他没有沿着明显的山路走,而是凭着猎户般的直觉和杀猪匠对牲畜气味的敏感,循着一些细微的痕迹前进。
地上的落叶有被翻动、踩踏的新鲜痕迹,断折的灌木枝条茬口还湿润,空气中,除了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渐渐多了一丝熟悉的、浓烈的猪骚气,而且越来越重。这骚气里,似乎还混杂着一缕极淡的、令人不安的铁锈腥味——血的味道。
陈树森的心提了起来,手无声地按在了腰后的刀柄上。那把新淬炼的刀,隔着皮鞘,似乎也能传递出一丝凉意。
他沿着一条被野兽踩出的、依稀可辨的小径,向一处背阴的山坳摸去。越靠近,猪骚味和血腥气越浓,甚至能听到隐约的、粗重的哼哧声和某种咀嚼撕扯的响动。
陈树森伏低身体,拨开一丛茂密的荆棘,向前望去。
山坳底部,有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天然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黑黢黢的,不知深浅。洞口前面的空地上,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一堆杂乱的白骨散落着,大多是野兔、獾子、山鸡等小型动物的,但其中也混杂着几根明显粗大许多的骨头,像是鹿或者野羊的。骨头上残留着清晰的齿痕,有些骨茬碎裂,显然是被强大的咬合力硬生生咬断的。地面被踩踏得泥泞不堪,到处是蹄印和拖拽的痕迹,暗红色的血渍星星点点,已经发黑。
这里,就是那黑猪“老老黑”的巢穴无疑。而且看这骨头的数量和种类,它在这里盘踞不是一两天,捕食的也不仅仅是小型动物。
陈树森屏住呼吸,仔细观察。洞口没有动静,那咀嚼声似乎是从洞里传出的。他正权衡是悄悄退走,还是想办法惊动它出来,异变陡生!
山洞右侧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不是一头,而是三四道黑影猛地窜出!不是黑猪,是三头体型壮硕、獠牙外翻的成年野公猪!它们似乎早就埋伏在侧,此刻呈扇形,低吼着,红着眼朝陈树森藏身的位置冲撞过来!
几乎同时,山洞里传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黑影,如同坦克般冲出洞口!正是那头黑猪“老老黑”!它的体型似乎比几天前在圈里看到时又大了一圈,浑身沾满泥浆和干涸的血痂,形成一层粗糙的“泥甲”。最让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灵性中带着冷漠,而是充满了赤裸裸的暴虐和杀意,死死锁定陈树森。
被发现了!而且对方早有防备,竟然懂得设伏!
陈树森瞬间明白,这畜生的智商,远超预估。他来不及细想,在那三头野猪即将撞到的瞬间,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同时“唰”地抽出了那把淬盐刀。
刀光在晨雾中划出一道暗青色的弧线。一头冲得最猛的野猪收势不及,从陈树森身边擦过,陈树森就势一刀,狠狠扎向它的脖颈侧面。
“噗嗤!”刀身入肉,传来坚韧的触感。野猪皮糙肉厚,但这把淬盐刀似乎异常锋利,加上陈树森精准地找到了骨缝间隙,竟深深刺了进去。那野猪发出凄厉的惨嚎,滚倒在地,鲜血汩汩涌出。
但另外两头野猪和那头巨大的黑猪已经围了上来。黑猪的速度快得惊人,它没有直接冲撞,而是狡猾地绕到陈树森的侧后方,巨大的头颅一低,两根弯曲如镰刀般的獠牙,狠狠挑向陈树森的左腿!
陈树森刚拔刀逼退另一头野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来得及勉强侧身。
“嗤啦——!”
獠牙尖端擦着他的左小腿外侧划过,棉裤瞬间撕裂。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不是简单的划伤,那獠牙似乎刮到了骨头!位置,恰恰就是他多年前被野猪所伤的那道旧疤所在!
剧痛让陈树森眼前一黑,踉跄后退,背靠在一棵松树上,才勉强站稳。鲜血迅速浸湿了裤腿。
那黑猪一击得手,却没有立刻追击,它停在不远处,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喷出两道炽热的白气。它看着陈树森,那双暴虐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情绪——像是嘲弄,又像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然后,它张开布满獠牙和粘稠唾液的大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怪响。
几个模糊、嘶哑、极度不标准,但又依稀能辨出音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
“杀……猪……匠……死……”
陈树森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不是因为腿上的剧痛,也不是因为被三猪一怪包围的绝境,而是因为这清晰传入耳中的、带着刻骨恨意的“人言”!
猪真的会说话!祖父笔记里的记载,竟然是真的!“仿人声,记仇雠”!
那黑猪说完这句,眼中的戏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冰冷的杀意。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蹄刨地,泥土飞溅,就要发动致命冲击。
陈树森知道,硬拼绝无胜算。这黑猪的力量、速度、防御,还有那恐怖的智商和指挥野猪群的能力,都不是他一个人、一把刀能正面对抗的。他必须逃!
就在黑猪启动的瞬间,陈树森猛地将手中那把还沾着野猪血的淬盐刀,狠狠掷向黑猪的面门!不是为了伤敌,而是为了阻挡视线。
黑猪下意识地偏头躲闪。趁此机会,陈树森用尽全身力气,忍着腿上钻心的疼痛,猛地向旁边一个陡峭的、布满碎石和荆棘的斜坡滚了下去!
身体撞击、翻滚,石头和树枝刮擦着身体,天旋地转。他听到坡顶上传来黑猪暴怒的咆哮和野猪的哼哧声,但它们似乎没有立刻追下来——那斜坡太陡,对于黑猪那样庞大的身躯而言,下去容易上来难。
陈树森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最后“嘭”的一声,撞在一棵老树的根部,才停了下来。他眼前发黑,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左腿更是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他咬着牙,摸索着抓住旁边的灌木枝,艰难地撑起身子,回头望去。
坡顶已经被树木遮挡,看不到黑猪的身影,但能听到它那充满不甘和愤怒的吼声在山林间回荡。
陈树森知道,这里还不安全。他撕下一条衣襟,死死勒住小腿上血流不止的伤口,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一瘸一拐,拼命朝着下山的方向挪去。
他必须活着回去。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要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恐怖真相带回去!那黑猪,已成精怪,能驱使野猪,甚至口吐人言!这已不是简单的疯兽,而是足以威胁整个村落的祸患!
几乎是连滚爬爬,陈树森终于在午后时分,狼狈不堪地回到了村口。他浑身是血,衣服破烂,脸色苍白如纸,左腿的伤处简单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守在村口几个村民的注意。但他们看到陈树森这副模样,非但没有上前帮忙,反而惊恐地后退了几步,眼神里的猜忌和恐惧更浓了。
“陈……陈树森?你怎么搞成这样?”一个胆子稍大的村民颤声问。
陈树森喘着粗气,靠着村口的石磨盘,艰难地说:“南坡山……黑猪巢穴……它,它会驱使野猪……还会……说话……”
“说话?”那村民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和其他几人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不信和“这人是不是疯了”的神情。
就在这时,村里又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有人跑出来喊:“不好了!村尾的傻根出事了!在南坡山脚被野猪拱了!”
陈树森心头一凛,强撑着,跟着人群往村尾赶去。
傻根是村里的一个傻子,三十多岁,智力如孩童,平时在村里捡些破烂,有时也上山拾柴。此刻,他被人抬了回来,满脸满身是血和泥土,右手血肉模糊,两根手指不见了,更骇人的是,他的右耳朵被整个撕掉,只剩一个血窟窿。人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抬他回来的村民说,是在南坡山脚一片竹林边发现他的,当时他已经昏迷,周围有凌乱的野猪蹄印,还有血迹。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给傻根清洗伤口、试图唤醒他时,傻根突然抽搐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黑……黑猪……大黑猪……说话……它说……‘饿’……‘痛’……”
这几句呓语,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围观的村民耳边。
刚刚陈树森才说黑猪会说话,这边被袭击的傻根,昏迷中也念叨黑猪说话!
人群瞬间死寂,然后“轰”地一声炸开!
“傻根也说猪会说话?”
“难道……陈树森说的是真的?”
“放屁!傻根一个傻子,说的话能信?”
“说不定是陈树森教他的!两人串通好了来吓唬人!”
“对!肯定是!陈树森自己弄一身伤,再让傻根编瞎话,想洗脱自己!”
猜疑链一旦形成,便会自动寻找最符合偏见逻辑的解释。很快,更多的村民倾向于相信,这是陈树森为了摆脱“招邪”污名而自编自导的苦肉计和谎言,连累傻根这个可怜人受了重伤。
马富贵被人搀扶着也赶了过来,听到众人的议论,他指着陈树森,目眦欲裂:“陈树森!你好毒的心!害了我儿子不够,还想用这种鬼话骗人!连傻根都不放过!大家看看,看看这个祸害!今天我们马家村,不能再留他了!”
“对!不能再留他了!”
“滚出马家村!”
“把他一家都赶走!”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陈树森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外围,腿上剧痛,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荒谬和愤怒。他看着那些激动、恐惧、充满敌意的面孔,看着昏迷中还在痛苦呻吟的傻根,又想起山中那黑猪冰冷的眼神和含糊的“人言”。
他知道,真正的威胁就在山上,而这些被愚昧和恐惧支配的村民,却要将唯一看清真相、并愿意对抗威胁的人驱逐。
陈树森没有再辩解一句。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冬日寒冷的空气,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转身,一瘸一拐,但脊梁挺得笔直,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村民越发高涨的驱逐声浪。
而南坡山的方向,暮色渐合,山林沉默如渊,仿佛在酝酿着下一轮更黑暗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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