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污名加身,独寻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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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陈树森应道。
门闩拉开,秀兰苍白着脸探出头,迅速将他拉进院子,又“哐当”一声把门闩死。她眼里满是血丝,显然已经听说了村西头的事。
“当家的,他们……他们说的是真的?”秀兰声音发颤,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
“猪跑了,孩子没了。不是我。”陈树森言简意赅,但语气沉重。他看到铁蛋躲在堂屋门后,怯生生地往外看,小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
“爹,他们说……说你是……”铁蛋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树森走过去,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爹没做坏事。记住,任何时候,咱行的正,坐得直。”
话虽如此,但污名如同跗骨之蛆,一旦沾上,便迅速蔓延、发酵。
当天下午,陈树森家院门上,就被泼上了一滩腥臭发黑的东西——是狗血,混着不知名的污秽。门上还用麻绳挂了一只破旧的、鞋底磨穿的布鞋。这在乡下,是极恶毒的羞辱和驱赶“晦气”的象征。
铁蛋下午去村学,还没到放学时间就哭着跑了回来,衣服上沾着泥巴,书包带子也断了。问他,他只抽噎,不肯说。后来还是同村一个老实孩子悄悄来报信,说铁蛋在学堂被几个大孩子推搡,骂他是“小煞星”、“瘟神崽子”,先生管了几次都不顶用。
秀兰抱着儿子默默垂泪,一边麻利地给他擦洗换衣服,一边小声问陈树森:“当家的,这日子……可咋过?”
陈树森没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劣质烟草辛辣的烟气呛得他眯起眼,他看着院门上那刺眼的污迹和破鞋,又看看屋里哭泣的妻儿,胸膛里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湿棉花,又沉又闷,几乎透不过气。
手艺人的尊严,养家糊口的本分,此刻都被践踏在污泥里。但他不能倒,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傍晚时分,村西头又传来消息:马富贵从民兵队借了土铳,带了两个本家兄弟,红着眼上了南坡山,说要去找那黑猪报仇,活要见猪,死要见尸。
陈树森听到消息,心里咯噔一下。马富贵是被丧子之痛冲昏了头脑,就凭一杆老旧的土铳和两个普通庄稼汉,去找那明显不对劲的黑猪?他想起猪圈木栏上那可怕的咬痕。
果然,天刚擦黑,村里就闹腾起来。马富贵是被抬回来的,土铳炸了膛,他半边脸和胸口被火药熏得乌黑,更严重的是肋骨断了两根,是被巨力撞击的痕迹。跟他上山的两个兄弟也受了轻伤,连滚爬爬跑回来,脸上惊魂未定。
据他们说,他们在南坡山一片松林附近发现了黑猪的踪迹——巨大的蹄印,还有新鲜的、带有猪骚味的粪便。马富贵红了眼,端着土铳就追。那黑猪竟从一片灌木后突然冲出,速度快得吓人,直直撞向马富贵。马富贵仓促开枪,不知是紧张还是土铳老旧,枪没打中猪,反而炸了膛。黑猪的冲势只是被阻滞了一下,獠牙一挑,就把马富贵撞飞出去,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那猪撞倒马富贵后,并未继续攻击,而是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两人事后回忆起来直打哆嗦,说冷冰冰的,不像畜牲——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抬马富贵回来的人心有余悸地描述:“那猪……太大了,黑乎乎像座小山,獠牙有这么长!”他们比划着,“撞倒富贵哥那一下,跟被牛顶了似的!”
这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池塘,激起了更大的恐慌。黑猪不仅吃人,还敢主动袭击持枪的成人,而且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狡诈和力量。村民们人人自危,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原本冬日里串门闲聊的景象不见了,村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氛。
而对陈树森的猜忌和排斥,也因此达到了顶点。既然“煞星”招来的“祸害”如此凶猛,那么驱逐“煞星”,似乎成了平息祸事最直接的办法。已经开始有村民私下串联,打算联名把陈树森一家“请”出马家村。
深夜,万籁俱寂。陈树森家的小屋里还亮着微弱的煤油灯光。
秀兰和铁蛋已经睡下,但睡得很不安稳,不时发出惊悸的呓语。陈树森毫无睡意。他坐在堂屋的小桌旁,再次翻开了那本《牲畜异闻录》。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照亮泛黄的书页和上面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他跳过之前看过的部分,往后翻找。终于,在记载“精怪”篇目的后面,他看到了一段更古老的、字迹有些模糊的记述:
“吾辈操刀,以杀止杀,非为造孽,实为镇邪。猪羊牛马,牲畜之属,受饲于人,终为人用,此乃天道伦常。然,若有饲主不仁,虐之饲以秽物血食,积其怨戾,乱其本性,或可启其凶智,化为精怪,为祸一方。昔有猪婆龙为患,吞噬人畜,即是此理。吾祖持淬盐之刀,刻镇邪之符于刃背,循踪追击,终斩妖于黑水潭畔……”
淬盐之刀?镇邪之符?
陈树森心头震动。他隐约记得祖父生前似乎提过一嘴,说老辈顶尖的杀猪匠,刀不是简单的铁器,有些特殊的讲究和制法,能辟邪镇煞。难道……并非全是虚言?
他继续往下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似乎是祖父的笔迹:“盐者,洁净辟邪之物,亦为牲畜所需,然过量则成刑。以盐水淬刀锋,可破秽气。符者,非道非佛,乃吾辈匠人代代相传之‘安畜镇魂纹’,刻于刀背,取‘镇其凶魂,安其往生’之意。”
陈树森合上书,目光落在自己平时用的那把杀猪刀上。刀是好刀,钢口不错,但也只是普通的杀猪刀。要对付那显然已经“开了凶智”、可能已成“精怪”的黑猪,够吗?
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掀开一块旧毡布,露出一个不起眼的陶瓮。这是祖父去世前留给他的,说里面是“老底子”,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他打开封口的油布,里面是一层防潮的石灰,石灰下面,是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长条物体。
解开油纸,一柄形制古朴、略带弧度的长刀出现在眼前。刀身比普通杀猪刀略长、略宽,刀背更厚,靠近刀柄的位置,隐约有一些磨损严重、难以辨认的刻痕。刀身沉手,带着岁月的沉淀感,但刃口似乎并未特别锋利。最重要的是,陈树森拿起刀时,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咸涩气味,并非铁锈味。
这就是祖上留下的“淬盐刀”?
没有时间犹豫了。马富贵的受伤,村民的敌视,那黑猪盘踞山中带来的持续威胁,还有自己作为杀猪匠隐隐感觉到的那份责任——或者说,是祖父笔记中提到的“镇邪”之责,都驱使他必须做点什么。坐以待毙,只会让家人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让那畜生继续为祸。
他需要一把能对付那东西的刀。
陈树森没有惊动妻儿,悄悄搬出角落里的旧风箱和小炭炉——这是以前偶尔给村里人修补铁器农具用的。他生起火,将祖传的那把刀放在炭火上缓缓加热。火光映照着他沉静而专注的脸庞。
加热到一定程度,他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罐粗盐,倒入一个破铁盆,加入清水,调成浓稠的盐水。然后,他用铁钳夹起烧得通红的刀身,刀尖向下,缓缓浸入盐水中。
“滋——!”一声长长的、带着咸腥气的白汽猛地腾起。
淬火,本是制刀关键工序,用盐水淬火,能使刀身获得不同的硬度和韧性,同时,也赋予了它一层特殊的“意”。陈树森不懂太多原理,他只是严格按照祖父笔记中语焉不详的记载和记忆中模糊的念叨操作。
淬火完毕,刀身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青黑色。待刀冷却,陈树森就着油灯光,找出一根最细的钢钎,在磨刀石上磨出尖锋。然后,他屏住呼吸,凭着记忆和笔记上残缺的图形,小心翼翼地在厚重的刀背上,刻划起来。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见的道家符箓,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抽象的纹路,交织盘绕,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力量感。每一笔刻下,都需要极大的专注和稳定的手劲。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桌面上,他也浑然不觉。
刻完最后一笔,陈树森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精神有些疲惫,但手中的刀,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沉甸甸的,握在手里,那股淡淡的咸涩气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刀身那暗青色的光泽,在油灯下流转,莫名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
他将新旧两把刀都插进一个加厚的皮鞘里。又找出一个牛皮缝制的小袋子,装满了粗盐。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陈树森走到里屋门口,看着熟睡中的妻儿,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变得无比坚定。
他不能等村民来驱逐,也不能等那黑猪再次下山。他必须主动进山,找到它,了结这一切。为了自证清白,更为了斩除这个因人类贪婪和残忍而催生出的祸患。
他留了一封信压在堂屋桌上,简单交代了去向,让秀兰锁好门户,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轻易开门。
然后,他背上装着刀和盐的褡裢,揣上几个冷窝头,轻轻拉开院门,闪身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向着南坡山的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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