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惨案发生,黑猪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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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村里热闹了好一阵。有人羡慕,有人撇嘴,更多人等着看那三百斤的大猪到底能出多少肉。陈树森这几日却有些心神不宁,夜里总睡不踏实,偶尔会梦见一片模糊的血色,和一双冷冰冰的猪眼。他索性起来,就着煤油灯,又把祖父留下的那本快散架的《牲畜异闻录》翻出来看。书是手抄本,纸页发黄脆硬,用麻线穿着,里面用毛笔小楷记着许多老辈杀猪匠口耳相传的奇闻异事和讲究。
“饲肉猪,积怨气,开灵智,可成精怪。”一段话跳入眼帘,旁边还有小字注释:“猪性本钝,然若长期饲以血食,兼受虐打,怨气郁结于心,或有异变。其目渐明,其力渐长,甚者,仿人声,记仇雠。”陈树森手指按在这行字上,眉头紧锁。马富贵那黑猪,不正应了前半句?
他合上书,窗外的夜黑沉沉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添寂静。小腿上的旧伤疤,这几天时不时就隐隐作痛,像在预警着什么。
腊月二十,清晨。
天还没亮透,陈树森已经起身,将磨得吹毛断发的杀猪刀、放血用的接血盆、刮毛的刮刨、挺猪的铁杖一样样检查好,装进帆布袋子。秀兰也早早起来,蒸了一锅窝头,煮了稠粥。她知道今天男人要去马富贵家杀那头“猪王”,活计重,特意多做了些。
“当家的,早些回来。”秀兰把热腾腾的窝头塞进他手里,低声嘱咐。
陈树森“嗯”了一声,看着妻子温顺却藏不住担忧的脸,想说句宽心的话,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拎着工具袋出门,冬日清晨的寒气呛人肺管子。村道上还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烟囱冒出袅袅青烟。他径直往村西走,离马富贵家还有几十米远,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预想中杀猪前该有的嘈杂忙碌一点没有,反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等他转过一个土坡,看清马富贵家院子时,心头猛地一沉。
院门大敞着,院子里已经聚了七八个早起的村民,都伸着脖子往里看,却没人说话,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情。马富贵家堂屋门口,隐约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声音不是悲伤,而是充满恐惧和崩溃的尖利。
陈树森加快脚步走过去。围观的村民看见他,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却没人跟他打招呼。
踏进院子,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不是杀猪时那种温热的、带着腥臊的血液味道,而是更粘稠、更刺鼻,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内脏气息。
堂屋门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暗红色的血迹呈喷溅状和拖曳状,从堂屋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已经半凝固,在灰白色的土地上显得触目惊心。几个老人捂着嘴,不敢多看。
堂屋里,马富贵的媳妇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目光呆滞,脸上涕泪横流,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马富贵则像丢了魂似的,直挺挺跪在血迹旁,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地面,身体不住地发抖。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陈树森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滩最大的血迹边缘,赫然有一只小小的、属于幼儿的脚。脚上还套着一只精致的、沾满血污的银脚环——那是马富贵两岁幼子小宝的。
陈树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视。堂屋里桌椅翻倒,有激烈挣扎的痕迹。血迹除了喷溅,还有明显的拖拽走向,出了堂屋门,拐向……
他猛地转头,看向猪圈方向。
猪圈那原本结实的木栏门,已经从里面被撞得四分五裂!碎裂的木茬向外翻卷,断口处参差不齐,有几个深深的凹痕,看形状,竟像是被巨大的牙齿生生咬穿、撕裂的!一道暗红色的拖行痕迹,从猪圈门口一直延伸,没入屋后通往南坡山的小径,消失在枯草乱石之中。
猪圈里,空无一物。那头巨大的黑猪“老老黑”,不见了。
“我的儿啊——!”马富贵媳妇突然又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猛地扑向那只小脚,紧紧抱在怀里,浑身抽搐。
这时,马富贵似乎才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茫然地转动,然后,猛地钉在了刚刚走进院子中央的陈树森身上。
那眼神,先是不敢置信,随即迅速被一种疯狂、怨毒的恨意取代。
“是你!”马富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陈树森,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是你!陈树森!是你昨天来看过猪!一定是你这杀猪的身上杀气太重,招了邪!引了不干净的东西!害了我家小宝!是你——!”
这指控如同晴天霹雳,砸在寂静的院子里。所有村民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陈树森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惧,有怀疑,有恍然大悟,也有深深的排斥。
“对!肯定是陈屠户!”
“他昨天一来,今天就出事了!”
“杀生太多,煞气冲了宅神……”
“那黑猪怕是成了‘撞客’(指被邪祟附体),被他的杀气引来的!”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迅速变成了公开的指责和恐慌的联想。陈树森瞬间从受邀的杀猪匠,变成了众矢之的的“祸源”。
陈树森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礁石,任由那些充满恶意和恐惧的言语冲刷。他脸色沉静,但仔细看,能看到他腮帮子微微咬紧。他没理会马富贵的指控和村民的议论,迈步走向猪圈,仔细查看那破损的木栏。
咬痕很深,木质纤维被暴力扯断,绝非普通猪只冲撞能造成。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拖痕上的泥土和血渍混合的污物,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除了血,还有黑猪身上特有的浓烈体味。
“富贵哥,”陈树森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你冷静点。看这痕迹,猪是从里面撞出来的。这咬痕,这力道,不像寻常畜生。”
“放你娘的屁!”马富贵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冲上来想揪陈树森的衣领,被旁边人死死拉住,“不是你是谁?我家老老黑养了两年多,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你一来看了,就变成吃人的妖怪了?啊?你说啊!”
“我没有招邪。”陈树森一字一句地说,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我陈树森杀猪,是手艺,是营生。猪会不会吃人,跟我的杀气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李婶,她平时就最忌讳陈树森的营生,“那你倒是说说,好端端的家猪,怎么就突然发狂吃人了?还专吃小孩?大家评评理,这说得通吗?”
“是啊,陈师傅,这……这也太邪门了。”
“总要有个说法……”
民兵队长马国庆也被惊动了,带着两个年轻民兵匆匆赶来。查看现场后,他也束手无策。这种离奇惨案,超出了他们的处理能力。他们只能维持秩序,保护现场(如果这血腥的现场还需要保护的话),等上级来人。但村民们要的,是一个立刻就能解释恐慌的“说法”。
陈树森看着那一张张或恐惧、或怀疑、或愤怒的脸,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忽然转身,走向院子角落里。
那里,有一头昨天邻居家杀了准备今天分肉、暂时寄放在马富贵家偏房的猪,已经开膛破肚,半扇肉挂在钩子上。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陈树森走过去,抽出自己的杀猪刀。刀光一闪,他利落地从那半扇猪身上,割下了胃囊部分,放在一个破木盆里。
“大家看好了。”陈树森声音沉稳,用刀尖划开坚韧的猪胃。
顿时,一股酸腐的气味弥漫开来。陈树森用刀尖拨弄着胃里尚未完全消化的容物——那是黏糊糊的、呈现出黄绿色和褐色的糊状物,夹杂着清晰的、未被完全嚼碎的野菜叶子、薯藤纤维、谷壳碎屑。
“这是正常吃潲水、吃猪草的猪,胃里该有的东西。”陈树森举起木盆,让周围的人都看清,“只有草叶、菜梗、粮食。猪是杂食,但家养驯化的猪,食谱里没有肉,更不会主动捕食活物,它们的牙齿和肠胃,不是为消化血肉长的。”
他目光转向马富贵,也转向所有村民:“富贵哥说他用山鼠、河蚌、蛇喂猪。如果那黑猪真是因此发狂,那它胃里,就该有别的东西。可惜,它跑了。”
“但这至少能证明一点,”陈树森放下木盆,目光锐利,“正常的家猪,不会吃人。能让一头家猪撞烂这么结实的圈门,拖走一个孩子,只留下这么一只脚……这本身,就已经不正常了。这不是我的‘杀气’能办到的。”
院子里的喧闹声低了下去。一些村民看着木盆里那堆糊状物,又看看堂屋门口那只孤零零的小脚和通往后山的血痕,脸上露出思索和更加深重的恐惧。
陈树森的话逻辑清晰,证据确凿。他用最直接、最专业的方式,试图破除那愚昧的指控。
然而,在极致的恐惧和先入为主的偏见面前,纯粹的逻辑和事实,往往是最无力的。
“你说这些有啥用?”马富贵嘶哑着嗓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儿子没了!被猪拖走了!谁知道你那套是真是假?说不定……说不定就是你用了什么邪法!”
“对!杀猪的都会点歪门邪道!”
“他说是就是啊?那猪都跑了,死无对证!”
刚刚被事实压下一点的猜疑,又以更猛烈的势头反弹回来。人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归罪、可以驱逐恐惧的具体对象,而不是一个冰冷、未知、可能还游荡在附近山里的“怪物”。
陈树森看着重新被愤怒和恐惧支配的人群,知道再说无益。他默默擦净刀,收回鞘中,提起自己的工具袋。
“事情不是我做的。那头黑猪不对劲,留在山里是祸害。”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出了马富贵家的院子。
身后,马富贵媳妇的哭声再次拔高,混合着马富贵咬牙切齿的诅咒和村民们的嗡嗡议论。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陈树森脸上。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马家村的处境,将截然不同。而那逃入深山的黑猪,真的只是一头发狂的畜生吗?小腿旧伤处,又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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