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杀猪匠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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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狭长，背厚刃薄，随着他粗壮有力的手臂来回推拉，发出“嚓……嚓……”的规律声响，混着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他磨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根，每一个弧度都不放过。磨一阵，就用大拇指肚轻轻刮过刀刃试试锋芒，再往石上淋点清水。
屋里传来妻子秀兰拉风箱生火做饭的声音，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很快，苞米碴子粥的香气就飘了出来。陈树森收起刀，用一块干净的旧布细细擦干，插进腰后皮质刀鞘里。动作沉稳，仿佛那不是一把屠刀，而是身体的一部分。
“爹，今天还去马富贵家看猪吗？”儿子铁蛋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吸溜着鼻子问。
“去。”陈树森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你好好上学，别管这些。”
铁蛋“哦”了一声，小脸上有些闷闷不乐。他知道爹是村里唯一的杀猪匠，手艺顶好，可他也听见过别的孩子背后喊他“小杀猪的”，说他们家“杀气重”。陈树森看着儿子的表情，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吃过早饭，陈树森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拎起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工具袋出了门。他要去村西马富贵家，看那头据说长得“吓人”的黑猪。
马富贵是村里有名的“能人”，除了种地，农闲时也下套子逮些山鼠野兔，脑子活络，家境比一般农户殷实些。这两年，村里兴起争“年猪王”的风头，谁家年猪养得最肥最壮，杀了分肉时主家脸上最有光。马富贵去年就拔了头筹，今年铆足了劲，早早就放出话来，说他家那头黑猪“老老黑”，能长到三百斤开外，要再拿个“猪王”。
陈树森走在村道上，路过的村民看见他，打招呼的少，侧目躲闪的多。几个在井边洗菜的女人见他过来，压低了声音咬耳朵。
“瞧，陈屠户又出工了。”
“唉，这营生……整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气忒重，命里带煞。”
“谁说不是呢，家里孩子都不敢从他家门口过……”
这些话顺着风，零零碎碎飘进陈树森耳朵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也没停，只是腰背似乎更直了些，脚下那双沾着洗不净暗褐色痕迹的解放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快到马富贵家时，却见前面围了一小圈人，吵吵嚷嚷。是村北头的王婆子家正在杀年猪。临时垒的土灶上架着大铁锅，开水翻滚着白汽。一头二百来斤的花白猪已经被放倒，捆着四蹄，嗷嗷直叫。主家的男人和请来的帮手按着猪，有些手忙脚乱，下刀的位置似乎找不准。
“陈师傅！陈师傅来了！”有人眼尖看见了陈树森，像见了救星，“快，帮忙给瞅瞅，这刀口咋不对？”
陈树森走过去，看了一眼。按猪的汉子位置不对，猪挣扎得厉害，刀尖偏了。“按稳脖子，对，就那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信服的镇定。他上前两步，也没接别人递来的刀，而是从自己后腰“唰”地抽出他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
只见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按住猪颈下某处，右手刀光一闪，几乎没看见怎么动作，尺许长的刀身便尽数没入，只留刀柄在外。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很快也微弱下去。刀抽回时，一股热血“滋”地喷入早就备好的木盆里，不多不少，刚好接住。
“好！”有人喝彩。
接下来是褪毛、开膛、分割。陈树森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尖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顺着骨缝游走，骨肉分离，干净利落。最后是分肉，主家要把半扇猪按户头分给来帮忙和关系近的邻里。陈树森提着刀，看了眼猪身，又看了眼旁边准备好的十几个海碗。
“张家，一斤二两，带点肥膘。”
“李家，八两精瘦。”
“王婆子自家留的，后鞧这块，三斤半。”
他口中念着，手下不停。刀光闪动，一块块或肥或瘦、或大或小的猪肉被切下，放在秤上一称，分毫不差！围观的人啧啧称奇，连刚才背后议论他的几个妇女也忘了之前的话，看得眼都不眨。
陈树森在一片惊叹声中，默默擦净自己的刀，收回鞘中。主家王婆子感激地递过一块用稻草串好的二刀肉作酬谢，陈树森推辞不过，接了，点点头便继续往马富贵家走去。刚才那番手艺展示带来的些微波澜，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马富贵家的院子宽敞，三间大瓦房在村里算是气派。还没进院，就听见一阵暴躁的“哼哧”声和沉重的撞击声。马富贵早等在门口，脸上带着炫耀的笑容迎上来：“陈哥！就等你了！快来看看我家老老黑，这身架，这膘情！”
猪圈在院子东南角，是用粗木桩和厚木板围起来的，比一般猪圈结实许多。陈树森走到圈边，往里一看，饶是他杀猪多年，见过无数大猪，心头也是微微一震。
圈里果然是一头通体乌黑、不见半根杂毛的大猪。毛色油亮，像抹了层黑漆。体型异常硕大，趴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小肉山，目测已有两百七八十斤，而这还不是它最膘肥的时候。寻常家猪见了生人，要么惊慌躲闪，要么埋头吃食，可这头黑猪，在陈树森靠近时，竟猛地站了起来。
它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陈树森。
那不是普通家畜混浊茫然的眼神。那双小眼睛里，透着一种近乎“打量”的灵性光芒，瞳孔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更让陈树森暗自警惕的是，这黑猪对他身上那几乎浸入骨子里的、寻常牲畜避之不及的杀气，竟毫无反应，既不畏惧，也不躁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样，陈哥？我没吹牛吧？”马富贵得意地拍着栏杆，“我跟你说，这猪灵性着呢！通人性！”
“是挺大。”陈树森应了一句，目光扫过猪圈地面。槽里残留的食物不多，但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灰黑色的毛和碎骨，不像是寻常的猪草或糠麸。他鼻子动了动，除了浓烈的猪臊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喂的啥？长这么猛。”陈树森看似随意地问。
马富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自得：“嘿，陈哥，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光喂潲水哪能长这么快？我隔三差五，就弄点‘好东西’给它开荤——山老鼠，河沟里摸的蚌，还有我套子打着的蛇，剁巴剁巴就拌进去。这东西吃了长骨架，上膘快！你看这毛色，油光水滑！”
用猎物活物喂猪？陈树森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想起祖父生前，也是老杀猪匠，曾念叨过老话：猪性虽贪，却是纯食草谷之畜。若以血食饲之，恐染凶性，乱了本性。
“富贵，猪这东西，还是喂正经粮食好。老喂这些活物，怕是不妥。”陈树森斟酌着开口。
马富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不以为然：“陈哥，这你就不懂了。畜生嘛，哪有不吃肉的？你看那野猪，不也拱地里的虫子、啃死兔子？长得壮实就行！再说了，”他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陈哥你该不会是……怕我家老老黑真成了‘猪王’，夺了你杀年猪时的风头吧？”
陈树森看了马富贵一眼，没接这话茬。风头？他一个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杀猪匠，要什么风头。他只是觉得，这猪的眼神，还有这喂养的法子，让他心里有些不踏实。
他又仔细看了看黑猪的蹄、嘴、背，尤其留意了眼神。那黑猪似乎也在观察他，目光碰触时，陈树森竟隐约觉得，那猪眼里闪过一抹极快的人性化的情绪——像是讥诮，又像是冷漠。
就在他准备离开猪圈时，左边小腿外侧，一道多年前被野猪獠牙豁开留下的旧伤疤，突然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陈树森脚步一顿。
“行了，猪我看过了，是好猪。日子定好了叫人捎个信就成。”陈树森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马富贵家院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一眼猪圈。那头巨大的黑猪，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正隔着木栏，目光幽幽地追随着他的背影。冬日的阳光照在它乌黑的皮毛上，泛着冰冷的亮光。
陈树森心里那点不踏实的感觉，更重了。他紧了紧棉袄，加快脚步往家走。村道上寒风依旧，但那股隐约的不安，却像这腊月里渗骨的寒气，悄然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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