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沈瞳的尸体，褚策行走在雨后的夜色中。 他的步伐很稳，速度不快不慢，仿佛怀中不是一具尸体，而是沉睡的恋人。鲜血顺着他的手臂和衣角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断续的红痕，又很快被积水稀释。 他没有使用新获得的时间减速能力赶路，也没有用数据读取去刻意规避可能的追踪。他只是走着，像一具行尸走肉，又像一个正在执行精密程序的机器。 脑海里，冰冷的数据流永不停歇地分析着周围的环境、可能的风险、最优的路径。但同时，也有一个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声音”，在反复回响： 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 【能力：‘回到过去’（完整印记）。】 【状态：冷却中（强制冷却，因‘终极收割’触发）。】 【预计可用时间：23小时47分11秒后。】 【注意：使用后将回溯至当前时间线24小时内的任一‘锚点’，具体锚点需使用者自行定义并消耗额外精神能量锚定。携带记忆完整度：预计100%。携带能力完整度：预计100%。】 【警告：回溯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时空扰动，请谨慎使用。】 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就能回到过去。 带着这一周目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悔恨，以及……现在拥有的，完整的能力组合：因果律毒奶（弱点暂时不明，但情感已被强制剥离）、数据读取（识破）、时间减速、入梦、回到过去。 他将不再是那个因为“爱”而能力失效、被动挨打的褚策。 他将是一个全知的、能力完备的、情感缺失的……怪物。 一个降维归来的复仇者和掌控者。 目标清晰： 第一，救沈瞳。不是在这个已经死亡的时间线，而是在回溯后的新时间线里，改变她的命运。不仅仅是避免她的死亡，还要避免她经历那些悲惨的过去？不，过去的记忆或许无法改变，但至少，要让她活下来，和自己一起，走到最后。 第二，清除所有威胁。猎杀同盟，那个出卖他们位置的“情报源”，以及……那个将沈瞳（可能也包括其他超能者）投入这个残酷实验的“源头”。 第三，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超能力的本质，实验的目的，以及……是否有打破这个循环的可能。 他的大脑如同超级计算机，迅速规划着回溯后的行动步骤。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遇到的变数，都在数据读取和能力组合的推演下，被反复模拟、优化。 情感缺失带来的，是极致理性的冷酷和高效。 他甚至开始“欣赏”这种状态。没有软弱，没有犹豫，没有会因为“爱”而失效的弱点。只有纯粹的目的和达成目的的手段。 只是……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怀中沈瞳苍白安静的侧脸时，那冰冷的数据流核心深处，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乱码”。像是某种残留的、未被完全剥离的情感印记，在试图干扰绝对理性的运行。 他忽略它。 现在，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度过这二十多个小时，等待能力冷却完毕。 数据读取能力自动扫描着周围，寻找着最不易被追踪、且有基本生存条件的处所。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城市边缘，一个废弃的污水处理厂地下管道维修区。那里结构复杂，入口隐蔽，很少有人靠近，而且有独立的通风系统和残存的电力线路。 他调整方向，朝着目标走去。

二十三小时四十六分钟后。 废弃污水处理厂地下深处。 这里比之前的维修车间更加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和腐殖质气味。唯一的光源是褚策找来的一盏老式应急灯，发出昏黄摇曳的光。 沈瞳的尸体被安放在一张用干净塑料布铺着的简易床铺上。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那胸口的血迹和不再起伏的胸膛，昭示着残酷的现实。 褚策盘膝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 他在进行最后的推演和锚定点设定。 回到过去的“锚点”，不能随意选择。必须是一个足够关键、能够改变后续发展、且他自身状态相对完好的时间点。 太早，比如遇到沈瞳之前，他能力不全，信息不足，且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知道未来，容易引发不可控变数。 太晚，比如猎杀同盟袭击之后，沈瞳已经重伤，局面被动，改变难度大。 最佳锚点，经过反复计算推演，只有一个： 他与沈瞳初次正式见面、达成合作意向的那个夜晚。 便利店外，塑料椅旁。 那个时间点，沈瞳刚刚找上他，提出了合作。他对她充满警惕和好奇，但尚未建立深入的联系，能力完好，情感未曾触动（或者说，被强制剥离前，尚未明确）。 更重要的是，在那个时间点，猎杀同盟尚未锁定他们，周明远还活着，很多关键事件还未发生。他有足够的时间和信息优势，去布局，去改变。 锚点，就设定在沈瞳说出“我们联手，天下无敌”之后，他答应合作，约定第一个目标李维的那一刻。 【‘回到过去’能力冷却完毕。】 【是否确定锚点：72小时前，旧城区便利店外街头，时间：凌晨3点17分。】 【是/否】 褚策在心中，默念： 是。 【锚点确认。】 【开始回溯。】 【携带：完整记忆。】 【携带：全部已获取能力（因果律毒奶、数据读取、时间减速、入梦、回到过去）。】 【警告：回溯过程可能伴随强烈时空紊乱感。】 【3……】 【2……】 【1……】 【启动。】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但褚策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身体里粗暴地抽出，然后投入了一条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银色长河之中！ 长河里流淌的不是水，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光影、情感片段！ 他看到了沈瞳在楼梯间倒下。 看到了自己被颖羽扇耳光。 看到了周明远胸口涌出的鲜血。 看到了舒雪肩上劈入的斧头。 看到了沈瞳腰间刺目的红。 看到了自己握着匕首刺入她心脏时，她最后那解脱般的眼神。 看到了特警惊恐的脸和悬浮的子弹。 所有的一切，如同倒放的电影胶片，疯狂地向后飞掠！ 痛苦、绝望、愤怒、冰冷、算计、温暖、泪水、鲜血……所有的感官和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刷着他的意识！ 即便情感已被强制剥离，这种源于时空本身的撕扯和记忆洪流的冲击，依然让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眩晕和刺痛！ 他紧紧守住意识核心那一点冰冷的理性，如同怒海中的孤舟，随波逐流，却锚定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所有的光影和声音骤然消失。 撕扯感褪去。 脚下传来了坚实的感觉。 鼻腔里，涌入了熟悉的气味——城市夜晚混杂着汽车尾气、灰尘和远处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 耳边，听到了隐约的车流声，夏夜隐约的虫鸣。 还有…… 一个带着试探和笃定，清脆响起在身旁的女声： “你也是个超能力者？” 褚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阳光……不，是街对面便利店和霓虹招牌混合的、略显清冷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他正坐在一张廉价的塑料椅上。 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眼前，是凌晨时分空旷寂寥的街道。 身边，塑料椅微微下陷，坐着一个女孩。 灰色的连帽卫衣，普通的牛仔裤，相貌平平，扔进人群就会消失。 但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瞳孔深处，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般的光点在悄然闪烁。 沈瞳。 活的沈瞳。 呼吸均匀，眼神明亮（尽管带着伪装），身上没有血迹，胸口没有伤口。 她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带着她精心计算好的表情和语气，向他发出合作的邀请。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时间，回溯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 是他，褚策，带着五周目（沈瞳两次+他一次，加上收割后获得完整印记，或许还有别的隐藏轮回？）的记忆和全部能力，归来的新起点。 降维打击，正式开始。 褚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烟，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干净，没有血迹。 但他仿佛还能感受到沈瞳鲜血的温度，和匕首刺入心脏时那轻微的阻滞感。 他的眼神，深处那冰冷的数据流无声运转，瞬间将眼前沈瞳的状态扫描分析完毕： 【目标：沈瞳（编号001）。】 【状态：轻度紧张，高度戒备，隐藏期待。】 【能力：数据读取（识破）（活跃）。时间减速（微量残留，未激活）。回到过去（印记完整，可用次数：2？数据异常，需进一步确认）。】 【弱点：多处（生理及心理，已记录）。】 【当前意图：提出合作，利用‘毒奶’能力进行复仇及生存。隐藏更深层目的：寻找打破轮回的方法，摆脱实验体命运。】 【情感倾向：对宿主‘褚策’存在高度复杂预设印象（基于前周目记忆残留），警惕与依赖并存。】 一切信息，了然于胸。 甚至比眼前的沈瞳自己，更了解她。 这就是……全知视角。 沈瞳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神有些空洞（她以为是麻木和疏离）地看着前方，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笃定了一些： “我看到你了。或者说，看到了你身上的‘痕迹’。反预言类能力，因果律扭曲倾向，作用对象以超能者为最佳媒介，表现形式多为意外事件触发。至今未发现明确弱点。对吗？” 台词一模一样。 褚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审视和探究，也没有后来的警惕和复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倒映着沈瞳有些紧张的脸。 “对。”他回答，声音和他记忆中的一样，沙哑平淡。 沈瞳似乎松了口气，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将合作的说辞和盘托出：“我想和你合作。我知道所有现存超能者的位置、能力和弱点。而你的‘毒奶’，可以让他们死得合情合理，不留痕迹。我们联手，可以清除掉所有人。然后，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例外’。” 她的眼中，再次闪烁起那种“熟悉的光芒”——孤独，渴望，以及更深层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明晰的挣扎。 褚策安静地听着。 这一次，他听出了更多东西。 她话语里细微的颤抖，不是表演，是真实的对“再次失败”的恐惧。 她眼底的光芒，除了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恳求他不要拒绝，恳求这一次，能有所不同。 等她说完了，递过来那张李维的照片，并提出第一个目标后。 褚策接过照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他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简单答应，约定时间。 而是抬起头，看着沈瞳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与当前话题似乎无关的问题： “沈瞳。” “嗯？”沈瞳下意识应道，随即警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褚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问道：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所有的轮回都无法打破，你会怎么办？” 沈瞳愣住了。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数据流的光芒剧烈闪烁，显示出她内心巨大的震惊和混乱！ 他……他怎么知道轮回？！ 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完全超出了她此刻的剧本和计算！ 难道……他也……？ 无数的猜测和惊骇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的大脑几乎当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褚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但褚策的脸上，只有一片让她感到心悸的平静和……深不可测。 他没有等待她的回答。 而是将照片揣进兜里，站起身，塑料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俯视着坐在椅子上、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沈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狡黠。 然后，他转身，像上次一样，准备走入夜色。 但在迈步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沈瞳的耳朵里。 “合作，可以。” “但这次，规则由我定。” “明天晚上，网吧门口见。” “至于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侧过脸，余光瞥向依然僵在原地的沈瞳。 “我要是不回答……” “你就当我默认了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入沉沉的夜色。 留下沈瞳独自一人，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捧着的咖啡早已凉透。 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脑子里，褚策最后那句话，和他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 “我要是不回答，你就当我默认了吧。” 默认什么？ 默认合作？ 还是默认……他知道了些什么？ 沈瞳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小指。 这一次……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