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藏身处是沈瞳之前准备的另一个备用地点,位于城市另一端一个即将拆迁的旧厂区里,一间废弃的维修车间。空间很大,满是机油和铁锈的气味,但相对隐蔽,有多个出入口。 两人几乎是互相拖拽着挪到这里的。雨水浸湿了衣服,混合着血污,黏在身上,冰冷难受。伤口在奔跑中再次崩裂,褚策肋下的血迹不断扩大,沈瞳的咳嗽也一直没有停,每一次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 车间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帆布和纸箱,勉强能挡风。沈瞳翻出一个藏好的急救包,里面有一些基础的消毒药品、绷带和止痛片。 “先处理你的伤。”沈瞳的声音沙哑无力,她打开急救包,手却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强撑着。 “你先坐下。”褚策扶着她靠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轮胎上,自己接过消毒药水和绷带,“你的内伤比我重,别乱动。” 沈瞳没有力气争辩,靠在轮胎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褚策撕开自己肋部被血浸透的衣服,伤口不深,但很长,是颖羽手指划开的,需要清洗缝合,但眼下条件只能简单消毒包扎。他咬着牙,将消毒药水倒在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胡乱用绷带缠紧伤口,暂时止住血。他又吞下两片止痛片,稍微缓过一口气,才看向沈瞳。 “你的伤,哪里最重?”他问。 沈瞳勉强睁开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和左肋:“可能是肋骨骨裂,或者……内脏震荡。咳……有血。” 内伤,比外伤更麻烦。 褚策皱了皱眉。他不是医生,急救包里也没有治疗内伤的药物。 “需要去医院吗?”他问,虽然知道这个选项风险极高。两个浑身是伤、身份敏感的超能者出现在医院,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瞳虚弱地摇头:“不……不能去。休息一下……就好。” 但她的状态显然不是“休息一下”就能好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也越来越差。 褚策看着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苍白的嘴唇,还有那件被血和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的T恤。 T恤下摆,那抹刺目的红色边缘,依然清晰可见。 红色。 舒雪的弱点。 也是此刻,沈瞳身上最“显眼”的标志。 万一舒雪循着踪迹追来,或者有别的拥有类似弱点感知能力的超能者,这抹红色,就像黑夜里的灯塔。 必须处理掉。 “沈瞳。”褚策低声叫她。 沈瞳没有反应,似乎半昏半醒。 “沈瞳!”他提高了一点音量。 沈瞳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你身上的……红色。”褚策指了指她的腰间,“太显眼了。舒雪怕这个,但可能也有别人能通过这个定位你。得换掉。” 沈瞳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抹红色,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尝试抬起手,去扯自己的T恤下摆,但手臂无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和无奈。 “……帮……帮我。”她气若游丝地说,眼睛又闭上了,仿佛说出这句话已经耗尽了力气。 帮她。 褪下那件沾血的、带有红色内裤边缘的衣物。 褚策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沈瞳,又看了看那抹刺眼的红。 这不是矫情的时候。生存第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波动,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沈瞳潮湿冰凉的T恤下摆。 布料黏在皮肤上。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她的伤口,将T恤下摆慢慢向上卷起。 雨水、血污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并不好闻,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沈瞳本身的、类似冷冽清泉的气息。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T恤卷到肋部,露出了里面同样被血浸湿的白色背心,以及……那截鲜红色的内裤边缘。边缘上方,是沈瞳平坦白皙的小腹,此刻因为疼痛和寒冷,微微起伏,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抹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灼目。 褚策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腰侧的皮肤。 冰凉,细腻,带着生命微弱的温度。 他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异样的感觉,顺着指尖触碰的地方,悄然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欲望,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柔软的东西,混杂着保护欲、怜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指。 “怎么了?”沈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停顿,虚弱地问,眼睛依然紧闭。 “……没什么。”褚策的声音有些干哑。他定了定神,摒弃杂念,继续手上的动作。他捏住那红色布料的边缘,轻轻向下拉扯。 这个过程更加尴尬和艰难。他必须将她的牛仔裤腰扣解开一点,才能将内裤褪下。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划过她髋骨的肌肤,感受到那纤细骨骼的轮廓。 沈瞳的身体,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终于,那截红色的布料被褪了下来,团成一团,被他迅速塞进旁边一个破油桶里,用废纸盖住。 现在,她身上只剩下湿透的白色背心和牛仔裤。 “好了。”褚策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竟然……紧张得出汗了? 为了一个近乎陌生的、只是合作关系、甚至互相隐瞒算计的女人? 就在这时—— 呜哇——呜哇—— 远处,警笛声突兀地响起,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旧厂区这个方向而来! 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刺耳! 沈瞳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缩,惊惧地看向车间大门的方向! 她这一惊,原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气声,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沈瞳!”褚策低呼,伸手扶住她软倒的身体。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光芒已经隐约透过车间破旧的窗户缝隙照射进来! 不能待在这里了! 褚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看怀里昏迷不醒的沈瞳,又看了看逼近的警笛光芒。 怎么办?带着昏迷的她逃跑,速度太慢,很快会被追上。 躲?车间里没什么好的藏身之处。 拼?他现在有伤,能力又可能因“弱点”失效,面对可能持有武器的警察,胜算极低。 绝境。 又是绝境。 而这一次,沈瞳昏迷,无法使用“回到过去”重置时间。 除非……他用。 但他现在有“回到过去”的能力吗?沈瞳杀了周明远,夺取了能力,但刚才她重置时间用了。按照规则,能力被使用后,是否还存在于她体内?如果在她体内,她昏迷了,他能“借用”或者“触发”吗? 他不知道。 时间紧迫! 警车似乎已经停在了厂区门口,脚步声和呼喝声传来!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立刻出来!” 完了。 褚策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他抱紧沈瞳,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颈。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不想死在这里。 更不想……怀里的这个女人死在这里。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就在警察的脚步声逼近车间大门的瞬间—— 褚策做了一个决定。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沈瞳冰凉的额头,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的精神和意志,不是去发动什么攻击或防御,而是……尝试去“连接”,去“感知”,去触动沈瞳体内可能残留的、属于“回到过去”能力的痕迹! 他不知道怎么做,只能凭着本能,将自己强烈的求生欲和那股陌生而汹涌的“不想失去她”的情感,如同桥梁一般,灌注过去!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鸣响起。 褚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力量牵引着,猛地向下坠落! 不是现实的下坠,而是意识的沉沦。 他“进入”了一个地方。 不是颖羽那种光怪陆离、充满欲望和疯狂的梦境。 而是一片……冰冷、破碎、不断重复闪现的…… 记忆碎片之海。
第一片碎片: 狭窄昏暗的楼梯间。一个瘦小的女孩,大概十三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抱着一个碎了一半的相框,相框里是一个面容温柔的女人。女孩脸上带着泪痕和淤青,眼神惊恐地看着面前一个高大、面目狰狞、浑身酒气的男人。 “赔钱货!还敢瞪我?!”男人怒吼着,一巴掌扇过来。 女孩躲闪不及,被扇得撞在旁边的杂物架上。一个沉重的铁制工具箱从架子上跌落,边角狠狠撞在她的额角。 剧痛。 黑暗。 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远去:“死了活该!” 女孩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怀里的相框彻底碎裂,玻璃扎进了手心。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昏黄灯泡,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到那破碎的相片中,母亲温柔的笑容。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
第二片碎片: 依旧是黑暗。但黑暗中,有无数冰冷的数据流在闪烁,像夜空的繁星,又像是监视器的光点。 一个毫无感情的、非人的声音,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强烈情感波动样本:绝望、憎恨、执念。】 【符合‘源初实验体’筛选标准。】 【编号001,植入‘基础观测模组:数据读取’。】 【投放至‘实验场:地球’,观测情感能量与规则耦合效应。】 【祝你好运,或者说……抱歉。】
第三片碎片: 光怪陆离的城市。女孩长大了,变成了沈瞳。她行走在人群中,眼神空洞,却能“看”到每个人身上闪烁的“数据”——能力、弱点、欲望、谎言。她像一个幽灵,旁观着这个超能者互相猎杀的世界。 她尝试过接触,尝试过信任,但换来的总是背叛和伤害。她的“数据读取”能力让她能看穿一切虚伪,却也让她更加孤独。 她目睹了一次次猎杀,看着那些拥有稀奇古怪能力的人,因为可笑的弱点而死去。 她自己也遭遇过无数次袭击。受伤,逃亡,在生死边缘挣扎。 她开始利用自己的能力,主动猎杀。为了生存,也为了……报复这个冰冷的世界,报复那个将她投入这个地狱的“源头”。 她变得冷酷,善于伪装和计算。 但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处理伤口时,她总会想起那个楼梯间,想起母亲碎裂的笑容,想起那个非人声音的“抱歉”。 孤独像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
第四片碎片: 不同的场景,不同的人物,但结局相似。 她遇到了褚策,或者说,遇到了“因果律”能力者。在不同的时间线里,他们以不同的方式相遇、合作。 有时是褚策先找上她,有时是她主动接近。 他们一起猎杀,分享信息,在残酷的世界里抱团取暖。 她看到了褚策的孤独,看到了他因无敌而麻木,也看到了他内心深处,和自己一样,对“真实”和“存在”的渴望。 某种微妙的情感,在生死与共、互相算计又互相依赖中,悄然滋生。 但每次,当他们关系走近,当褚策似乎对她产生“在意”时,他的“毒奶”能力就会开始不稳定,最终在某个关键时刻失效。 然后,就是猎杀同盟,或者其他强敌的袭击。 失败,死亡。 她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回到过去”的能力(有时是从别人那里夺取的,有时是自己本身就有的?记忆碎片在这里很混乱),试图改变结局。 但就像陷入一个绝望的轮回,关键的“节点”似乎总会被修正,悲剧以不同的形式重演。 她累了。 真的累了。 这一次,她带着前三周目(?)的记忆碎片,再次找到褚策。她改变了策略,更加主动,但也更加谨慎地隐藏着自己的秘密和真实情感。 她想看看,这一次,有没有不一样的结局。 或者说,她只是想……在无尽的轮回中,抓住一点点真实的温暖,哪怕只是刹那。
第五片碎片: 就是刚才。安全屋遇袭。褚策能力失效。颖羽的嘲讽。舒雪的枪口。红色的内裤。警笛的嘶鸣。 还有……此刻,褚策抱着她,额头相抵,传递过来的那股强烈到让她即使在昏迷中也为之颤栗的……情感波动。 不是单纯的求生欲。 是……不想失去她。 是……“在意”。 是……或许,已经触碰到“爱”的边缘的,某种东西。 碎片之海开始剧烈翻腾,崩塌。 褚策的意识被猛地弹了出来!
现实。 他依然抱着沈瞳,额头相抵。 警笛声似乎远了一些,红蓝光芒也转向了厂区的另一个方向。刚才可能是例行巡逻,或者追捕别的什么人,虚惊一场。 但褚策已经不在乎那些了。 他的脸上,一片冰凉。 是泪水。 不知何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那些冰冷的数据流,那个楼梯间里绝望的小女孩,那个被投入实验场的孤独灵魂,那一次次轮回中的挣扎与失败……所有的信息,所有的情感,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一直以来冰冷坚固的心防。 他理解了沈瞳眼中的复杂光芒。 理解了她的隐瞒和算计。 理解了她那句“上次你也是这么死的”背后,所承载的多么沉重的绝望和……多么微弱的希望。 她也曾是受害者,被抛入这个残酷游戏的实验品。 她也在寻找出路,在无尽的轮回中试图抓住一点点光。 而她选择的光,是他。 这个认知,让褚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又疼痛的手,紧紧攥住了。 那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终于冲破了迷雾,变得清晰可辨。 他在意她。 不想失去她。 想要保护她。 这……就是爱吗? 他不知道确切的定义。 但他知道,从此刻起,沈瞳对他而言,不再只是一个合作伙伴,一个需要警惕和利用的对象。 她是……特别的。 独一无二的。 他想和她一起,活下去。走出这个该死的轮回,打破这个残酷的规则。 哪怕,他的无敌能力,会因此失效。 他轻轻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沈瞳脸上沾染的血污和灰尘。 他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脸颊上,混入那些污迹之中。 “沈瞳……”他低声唤道,声音哽咽,“我能……和你重新来过吗?” 不是时间上的重来。 而是关系的,命运的,一种全新的开始。 昏迷中的沈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舒展,嘴唇轻轻动了动,发出一个无声的音节。 像是在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