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房间里只剩下颖羽的鼾声，以及两人粗重不匀的呼吸。血腥味和灰尘味混合，弥漫在凝固的空气里。 褚策盯着沈瞳指尖那缕微弱扭曲的银色光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时间的痕迹。 “回到过去”的能力。 周明远的能力。 沈瞳杀了周明远，按照规则，她应该夺取了他的“回到过去”能力。 所以，她真的用了？重置了时间？所以她才说“上次”？ “你用了周明远的能力。”褚策的声音干涩，“回到了过去？什么时候？” 沈瞳收回手，那缕银光消散。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整理纷乱的记忆。 “就在刚才。”她睁开眼，眼神疲惫却清晰，“她们破门之前，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上一次……或者说，在‘那个’时间线里，她们突然袭击，我勉强逃掉，但你……被她们杀了。我赶到时，你已经没了呼吸。”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然后，我用了能力。”沈瞳继续说，“回到当天凌晨，也就是今天零点。我试图警告你，改变计划，但……时间太短，我无法详细解释，只能含糊提醒。而且，每次使用能力后，我会有一段虚弱和记忆混乱期。等我稍微恢复，赶过来时，还是晚了一步……但幸好，比上一次，快了一点。” 所以，电话里那句没头没尾的“上次你也是这么死的”，是这个意思。 所以，她知道颖羽的弱点“过劳即睡”，是因为在上一个时间线里，颖羽可能因为持续作战露出了疲态，或者被沈瞳观察到了端倪。 所以，她知道舒雪怕红，可能也是上一次用某种代价换来的情报。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除了…… “你为什么会有‘回到过去’的能力？”褚策问，“你杀了周明远，按照规则，你夺取了他的能力。这很正常。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你之前，是不是就已经有这种能力了？” 沈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有些发虚。 “我的意思是，”褚策忍着肋部的疼痛，慢慢坐直身体，眼神紧紧锁住沈瞳，“在你主动找上我之前，在你提议合作猎杀之前，你是不是就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轮回’了？” “你‘识破’的能力，能看到别人能力的‘痕迹’。那你有没有在我身上，看到过‘时间’的痕迹？或者说，‘重置’的痕迹？” 沈瞳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避开褚策的目光，看向旁边昏迷的颖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褚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你看着我时，眼里偶尔会闪过那种‘熟悉’的光芒，不仅仅是看到同类的光芒，还有一种……像是在看一个‘重复剧本’的既视感。你对我能力的了解，超出了一般‘识破’的范畴。你对我可能弱点的提示，虽然模糊，却指向明确。还有你面对危机时，那种超越常理的冷静和……预判。” 他一口气说完，伤口因为激动而抽痛，让他皱了皱眉，但目光未曾移开。 “沈瞳，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合作的基础是信息和信任，哪怕只是有限的信任。现在我们都差点死在这里，而你可能拥有更多关于‘未来’或‘过去’的信息。如果你还想继续合作，活着离开这里，就告诉我，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瞳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窗外天色更暗，乌云堆积，似乎要下雨了。房间里光线晦暗，颖羽的鼾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终于，沈瞳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某种释然。 “是。”她承认了，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止一次……重置过时间。” “几次？” “……两次。”沈瞳抬起头，重新看向褚策，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遮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加上刚才用掉的那次，一共三次。但前两次，是在遇到你之前。具体原因……很复杂，以后有机会再说。重要的是，在之前的‘轮回’里，我也遇到过你，或者说，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们合作过，也……失败过。” “失败？怎么失败的？” “像今天这样，被猎杀同盟袭击。你的能力失效，我们陷入绝境。结局……都很糟糕。”沈瞳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这一次，我提前找到你，想改变过程。但我发现，有些‘节点’似乎很难改变，比如这次袭击，无论我怎么调整预警时间和方式，她们总会以某种形式找上门。” 节点……难以改变…… 褚策想起刚才毒奶失效的瞬间，那种无力感和颖羽嘲讽的话语。 “我的能力失效，是因为弱点被触发了吗？”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那个‘爱’的弱点？” 沈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根据我‘看’到的碎片信息和之前的经历，你的能力失效，确实和情感波动有关，尤其是对特定对象产生强烈‘在意’或‘保护欲’时。但具体是不是‘爱’，达到什么程度才会触发，我不确定。上一次时间线里，你能力失效时，我们之间的关系……比现在更紧密一些。” 更紧密…… 褚策的心沉了沉。所以，随着他和沈瞳合作加深，接触增多，那种莫名的“在意”真的在滋生，并且已经达到了足以触发弱点的阈值？ 这太荒谬了。他明明对她充满了警惕和算计。 可生死关头，看到她被攻击时，那股想要冲过去的冲动；听到她说“上次你也是这么死的”时，心底涌起的惊涛骇浪……这些，算不算“在意”？ 他不知道。情感对他而言，是一片陌生的沼泽。 “现在怎么办？”褚策暂时压下纷乱的思绪，看向昏迷的颖羽和门口那摊舒雪留下的血迹，“舒雪跑了，她受伤不轻，但肯定还会回来，或者带来更多人。颖羽在这里，是个麻烦。” 沈瞳也看向颖羽，眼神冰冷：“杀了她，夺取她的‘疾速’能力。这是增强我们实力的好机会，也能削弱猎杀同盟。” 杀掉昏迷的、毫无反抗能力的人。 褚策看着颖羽沉睡中甚至显得有些恬静的脸。她刚才的嚣张残忍还历历在目，但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沉睡的女人。 杀人夺能，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他早已麻木。 但这一次，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想知道更多。 “不急。”褚策说，目光落在颖羽身上，“她睡着了，而且是因为弱点强制入睡。这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 “我的新能力，‘入梦’。”褚策缓缓道，“李维的能力。我可以进入她的梦境。也许，能从中得到关于猎杀同盟的更多信息，比如她们的其他成员、据点、计划，甚至……舒雪逃跑后可能去的地方。” 沈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浮现担忧：“入梦有风险。如果她在梦境中察觉异常，或者有某种精神防护……” “总比杀了她，一无所获强。”褚策打断她，“而且，我们现在需要信息。舒雪逃了，我们暴露了，下一个安全屋还不知道在哪里。被动等待不是办法。” 沈瞳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警戒。舒雪可能会很快回来，或者有同伙。入梦期间，我的身体没有防备。”褚策说着，尝试调动体内那股属于“入梦”能力的冰凉能量。 “好。”沈瞳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地上舒雪掉落的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药，踉跄着走到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的内伤不轻，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艰难。 褚策挪到颖羽身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对周围的危险毫无所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颖羽的额头。 冰凉。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入梦”能力发动。 一阵轻微的晕眩感传来，仿佛灵魂被抽离，堕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漩涡。

黑暗，黏稠的黑暗。 然后，色彩和声音猛地炸开。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闪烁晃眼的廉价霓虹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水、酒精和汗液混合的呛人气味。 褚策“站”在一个狭窄、装修艳俗的包厢里。墙壁上贴着暗红色的绒布，沙发上散落着酒瓶和零食。几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姿态放纵，眼神浑浊。 而颖羽，穿着暴露的亮片短裙，化着浓妆，正坐在其中一个秃顶男人的大腿上，娇笑着给他喂酒。她的笑容妩媚，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空洞。 画面一闪。 还是那个包厢，但只剩下颖羽和那个秃顶男人。男人醉醺醺地，手脚开始不老实。颖羽脸上笑着，身体却微微僵硬。 男人变本加厉，嘴里说着污言秽语。 颖羽眼中的冰冷越来越盛。 忽然，她动了。 不是普通的动作，而是快如鬼魅的“疾速”！ 秃顶男人甚至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十几个清脆的耳光，速度快到只剩下残影！ 男人被打懵了，脸颊瞬间肿成猪头，酒醒了大半，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成“鬼影”的女人。 颖羽停在他面前，脸上妩媚的笑容消失，只剩下残忍和戏谑。她凑近男人耳边，用甜腻的声音低声说：“爽吗？老板？要不要……更快一点？” 下一秒，她抓起桌上的酒瓶。 砰！砰！砰！砰！ 酒瓶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连续砸在男人的头上、肩上、胸口！不是一下，而是几十下，在短短一两秒内完成！ 男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得头破血流，瘫在沙发上，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颖羽扔掉手里破碎的酒瓶，看着手上沾到的血，不但没有害怕，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满足的笑容。 画面再变。 场景变成了一个简陋的出租屋。颖羽被赶出了那家娱乐场所，因为她的“异常”和惹出的麻烦。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浓妆艳抹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自卑。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男人可以随便碰我，我还要赔笑……” “凭什么我就要活在泥里……” “我有能力……我比他们都强！” 她对着镜子，一遍遍地使用“疾速”，在狭小的房间里留下无数残影，打碎所有能打碎的东西。疯狂，却又绝望。 然后，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舒雪，穿着米白色风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而充满诱惑。 “我看到了你的‘速度’。”舒雪说，“很了不起的能力。但一个人，太危险，也太慢。加入我们，猎杀那些‘同类’，夺取他们的能力。你会变得更强，强到再也没有人能看不起你，强到你可以把那些侮辱过你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颖羽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扭曲的渴望取代。 “猎杀……同盟？” “对。我们是‘清道夫’，也是‘进化者’。清除弱者，夺取力量，最终……成为新世界的神。”舒雪伸出手，“来吗？” 颖羽看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因为常年劳作和打架而有些粗糙的手。 她握了上去。 画面开始快速闪回。 一次次猎杀。昏暗的小巷，惊慌的面孔，喷溅的鲜血，夺取能力时的冰冷快感。颖羽和舒雪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一个用时间减速控制战场，一个用极致速度完成刺杀。她们的实力像滚雪球一样增长，颖羽也变得越来越嚣张、残忍，用速度和力量践踏着那些曾经让她恐惧或鄙视的一切。 但在某些独处的瞬间，在睡不着的深夜里，她眼底偶尔还是会掠过一丝茫然和空虚。 她真的变强了吗？ 为什么心里那个空洞，好像越来越大了？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今天下午，她和舒雪接到某个“情报源”的消息，确认了褚策这个“棘手目标”的位置。舒雪冷静地分析着褚策的能力数据和可能弱点，颖羽不耐烦地听着，只想着快点去“玩玩”，享受碾压“强者”的快感。 然后，就是破门，攻击，褚策能力失效，她的兴奋，沈瞳的闯入，红色内裤带来的惊变，还有……那突如其来的、无法抗拒的睡意。 梦境到此，开始变得不稳定，扭曲，仿佛要坍塌。 褚策知道，他该离开了。再待下去，可能会被颖羽潜意识的反抗拖住，或者惊醒她。 但在离开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集中精神，在颖羽梦境的核心意识里，悄然植入了一段模糊的、充满威胁意味的“信息流”，像是一段来自潜意识的警告： “舒雪……暴露了……弱点……沈瞳……知道了……她要杀舒雪……下一个……就是你……” 这不是真实的预言，只是心理暗示。但在颖羽刚刚经历惨败、昏迷不醒、心灵防线最脆弱的时刻，这种暗示可能会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在她醒来后，引发不必要的猜忌和恐慌。 做完这一切，褚策迅速抽离意识。

现实。 褚策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入梦消耗精神，加上他本身有伤，此刻感到一阵虚弱和眩晕。 “怎么样？”沈瞳立刻回头问道，手里的枪依然指着门口。 褚策喘了几口气，快速将梦境中看到的关键信息告诉了沈瞳：颖羽的过去，她与舒雪的结盟过程，猎杀同盟的基本模式，以及她们接到“情报源”消息才找上门这一点。 “情报源？”沈瞳眉头紧锁，“有人出卖我们的位置？会是谁？” “不知道。梦境里没有具体信息。”褚策摇头，“但可以肯定，猎杀同盟有获取情报的渠道，可能是某种侦查类能力者，也可能是……我们不知道的第三方。” 他看了一眼依然沉睡的颖羽，低声道：“我在她梦里留了点‘东西’，她醒来后可能会疑神疑鬼，甚至和舒雪产生隔阂。这或许能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沈瞳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做得好。那现在……怎么处理她？” 杀了，夺取“疾速”能力，一劳永逸，增强己方。 但褚策再次犹豫了。 “留着她。”他说。 “什么？”沈瞳诧异。 “舒雪逃了，肯定会报复。留着她，或许能当个筹码，或者……诱饵。”褚策解释道，但内心深处，他隐约觉得，留下颖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会有意想不到的用处。这是一种直觉，来自他“毒奶”能力者某种对因果线的模糊感应。 沈瞳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好，听你的。但这里不能待了，舒雪随时可能带人回来。我们必须马上转移，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褚策点点头，忍着肋部和喉咙的疼痛，艰难地站起来。 沈瞳走过来，想要扶他，但她自己也是摇摇欲坠。 两人互相搀扶着，如同两只受伤的野兽，踉跄着走出这间充满血腥和危险的房间，将昏迷的颖羽独自留在那里。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雨点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 他们没入潮湿黑暗的巷道，寻找着下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身后，安全屋里，颖羽在睡梦中不安地蹙起了眉头，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舒雪……别杀我……沈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