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变了。 变化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大概三年前开始，零星出现了一些拥有“异常”能力的人。他们有的能预知未来片段，有的能短暂飞行，有的能让自身透明。 起初是都市传说，后来是网络热帖，再后来，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以及……残酷的新规则。 规则很简单：杀死一个超能者，就能夺取他的能力。 于是，猎杀开始了。

褚策坐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外的塑料椅上，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凌晨三点的城市，霓虹疲倦地闪烁，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嘶哑的声响。 他刚看完今天第三起“意外”的新闻推送。 “隐形男子深夜溺毙自家浴缸”，配图是打了马赛克的现场，文字描述充满黑色幽默：“据警方初步调查，死者生前可能正在洗澡，因地面湿滑摔倒，不幸溺亡。其家人称死者有梦游史。” 褚策划掉新闻。 隐形能力的弱点，是遇水失效。一旦身体接触足量液态水，隐形立刻解除，且能力者会陷入短暂的僵硬。洗澡？梦游？不，大概是某个猎杀者，往他家里倒了足够多的水，然后在他显形僵直时，轻松割开了他的喉咙。 第二个推送：“‘鸟人’高空坠落，疑似低血糖引发晕厥”。一个能短暂悬浮的男人，从七楼自家阳台“失足”，摔在水泥花坛上。现场照片里，花坛边的血迹像一幅拙劣的抽象画。 飞行的弱点，是必须空腹。使用能力前十二小时内不能进食，否则能量会紊乱。那个男人大概是太饿了，或者，是被迫吃了点什么。 第三个，是昨天的旧闻：“知名占卜博主突发心脏骤离世，粉丝哀悼”。一个能模糊预知未来的女人，在直播中突然惨叫一声，捂住胸口倒地，再没起来。 预言类能力的弱点，是反噬。预知到的未来越清晰、涉及越重要的因果，反噬就越强。她大概预知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或者……预知了自身的死亡。 这就是超能者的世界。光鲜的能力背后，是可笑又致命的缺陷。像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炸弹，你不知道引线在哪里，但一旦点燃，就是粉身碎骨。 每个人都是猎人，每个人也都是猎物。 除了褚策。

烟头烫到了手指，他轻轻松开，看着那点红光坠地，在积水里“嗤”地熄灭。 “我是例外。”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他的能力，是“反预言”，或者说，“毒奶”。他能说出与期待或常理相反的陈述，这些陈述有一定概率会以扭曲、意外的方式在现实中被“实现”，尤其是针对其他超能者时，概率高得惊人。他说“希望你不会摔跤”，对方可能下一秒就平地摔。他说“你应该长命百岁”，对方可能当晚就暴毙。 最关键是，至今为止，他未发现自身能力的明确弱点。 没有遇水失效，没有必须空腹，没有反噬迹象。他测试过无数次，在雨中站到浑身湿透，在饱餐后连续使用能力，甚至尝试预言自己的死亡——什么都没发生。能力稳定得可怕，就像他天生就该如此。 这给了他近乎无敌的资本。过去一年，死在他“毒奶”下的超能者，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方式千奇百怪，但结果都一样：意外死亡，警方定性，无人追查。 他夺取了他们的能力吗？ 没有。 因为他发现，“夺取能力”这条规则，对他似乎不成立。他杀死（或者说，诅咒死）那些超能者后，没有获得任何新能力。他依然是那个只会“毒奶”的褚策。 这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孤独。他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俯瞰这场血腥的生存游戏，却无法真正参与“进化”。他是不被规则接纳的bug，是游荡在边缘的幽灵。 无敌，且无用。 他厌倦了。厌倦了这种单调的杀戮，厌倦了日复一日的麻木，厌倦了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的虚无。他有时会想，或许他的弱点就是“没有弱点”——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永恒的囚笼。 他渴望找到那个弱点，哪怕它会致命。至少，那能证明他的存在是真实的，是能被某种东西定义的。

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冷气混着关东煮的味道涌出来。 一个女孩走出来，相貌平平，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扔进人群瞬间就会消失的那种。她手里拿着杯咖啡，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面，然后，定格在褚策身上。 褚策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像X光，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女孩径直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塑料椅发出轻微的呻吟。 褚策没动，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超能者？”女孩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褚策依旧看着前方的街道：“有事？” “我看到你了。”女孩说，“或者说，看到了你身上的‘痕迹’。反预言类能力，因果律扭曲倾向，作用对象以超能者为最佳媒介，表现形式多为意外事件触发。至今未发现明确弱点。对吗？” 褚策的心脏，很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精准地道破能力。不是猜测，是陈述。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视这个女孩。她的眼睛很普通，但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在流动，像数据流，一闪即逝。 “你是谁？”他问。 “沈瞳。”女孩喝了口咖啡，“和你一样，也是‘例外’。我的能力是‘识破’，能看到别人超能力的类型、大致效果和……弱点。” 弱点。 这个词让褚策的指尖微微发麻。 “所以，你知道我的弱点？”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沈瞳摇头：“目前看不到。你的能力很特殊，像被一层迷雾包裹着。但我能看到你能力作用过的‘痕迹’，很多，很浓。你杀了不少人。” “你想替他们报仇？” “不。”沈瞳放下咖啡杯，转过头，直视褚策的眼睛。那双看似平凡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坚定，又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炽热。“我想和你合作。” “合作？” “对。我知道所有现存超能者的位置、能力和弱点。而你的‘毒奶’，可以让他们死得合情合理，不留痕迹。”沈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们联手，可以清除掉所有人。然后，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例外’。” 她的眼中，那熟悉的光芒更盛了。 褚策想起来了，他在哪里见过这种光芒——在镜子里，在他自己厌倦到极致、却又渴望抓住点什么时的眼底。 那是孤独顶峰的人，看到同类时，无法抑制的本能。 “听上去不错。”褚策重新点了一支烟，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但我不相信天上掉馅饼。你要什么？” 沈瞳沉默了几秒。 “复仇。”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纹，“有些人，我必须亲眼看着他们死。用你的方式，或者，用我的手。” 褚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被夜风吹散。 “第一个目标是谁？” 沈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油腻、正在网吧打游戏的年轻男人，背景杂乱。 “网名‘织梦者’，真名李维。能力是‘入梦’，可以强制拉人进入他构建的梦境，并在梦中施加精神影响甚至伤害。弱点……”沈瞳顿了顿，“使用能力后必须睡足八小时，否则会精神萎靡，反应迟钝。通常他在凌晨三点到六点之间，能力效果最强，也最脆弱。” 褚策接过照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地点？” “城西，‘极速’网吧，他长期包夜，座位固定。” 褚策把照片揣进兜里，站起身，塑料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明天晚上，网吧门口见。” 他转身要走。 “褚策。”沈瞳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小心点。”沈瞳说，“根据我‘看’到的数据，目前有记录的超能者，总数已经不足一百了。能活到现在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猎杀的速度在加快，最后的清洗，很快就会来。” 褚策“嗯”了一声，走入夜色。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沈瞳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不仅仅是孤独和渴望，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一种他暂时无法解读的、更深邃的东西。 直觉告诉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身上有秘密。 但，那又如何呢？ 在这个残酷的游戏中，谁没有秘密？重要的是，她带来了他渴望的“变数”，以及，一个可能的、找到自身弱点的机会。 他捏了捏耳垂，脚步未停。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也吞没了沈瞳凝视的目光。她坐在原地，慢慢喝完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卫衣内侧口袋里，另一张被紧紧攥着的照片。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西装、英俊挺拔的男人，笑容温和，眼神却冰冷。 她的右手小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