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美味的号码与离别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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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元宝“改善伙食”的心也更诚了。虽然“美味”号码难寻,但他开始更细致地筛选,试图找出那些虽然关系疏远、但记忆中曾留有真诚善意瞬间的号码。一个曾经在他刚入职时耐心指导过他、后来调去其他城市的前辈;一个大学时一起泡图书馆、毕业后各自奔忙渐渐失联的同窗;一个搬家时热心帮忙、却连名字都没记住的邻居小伙子……
元宝对这些“改良粮”的评价有所提升,虽然仍不免挑剔。
「这个……有麦芽糖的香味,但裹了一层灰。」
「嗯,这个像晒过的棉被,暖烘烘的,就是有点旧了。」
「啧,新鲜柑橘的味道,可惜只剩一瓣了。」
它吃得比之前那些“垃圾食品”更投入一些,光点也恢复了些神采。陈云海和它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他负责搜寻和提供“食材”,并简要讲述背后的故事;元宝负责“品鉴”和“清理”,偶尔毒舌,偶尔也会给出一点中肯的“回味”。
这种宁静(虽然拌着嘴)的共生状态,让陈云海几乎忘记了元宝并非此间的常驻客,直到那个周末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客厅染成温暖的橙黄色。陈云海刚投喂完一个“味道尚可”的号码,元宝满足地拍着肚子——如果那算是肚子的话。忽然,它停下了动作,光点转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一动不动。
“怎么了?”陈云海问。
元宝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光点认真地“看”着陈云海。脑海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严肃的平静:
「我该走了。」
陈云海一怔,没反应过来:“走?去哪?”
「回去。族群。有规矩。」元宝的光点稳定地闪烁着,「不能在一个地方,吃太久。不能,被依赖。也不能,依赖。」
陈云海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家里有这么个挑食、傲娇、却能奇妙地帮他整理内心的小东西存在。他甚至没仔细想过它会不会离开,什么时候离开。
“为什么?规矩?”他追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我们是清理者,不是宠物。」元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它那个世界的、不容置疑的规则感,「凭本事吃饭,清理该清理的,然后离开。停留太久,味道会混淆,界限会模糊。对你们不好,对我们……也不合规。」
它顿了顿,光点似乎柔和了一些:「你这里,能吃的,差不多吃完了。剩下的,要么不该吃,要么……你舍不得。」
陈云海沉默了。他看着元宝银灰色的、圆滚滚的身体,想起它偷吃被抓时的惊慌,挑食时的理直气壮,吃饱后打嗝的满足,还有帮他“清理”那些淤积记忆后的轻松感。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不舍,有怅然,也有隐隐的释然——就像它说的,该清理的,差不多清理完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很快。能量够了,就可以……打开通道。」元宝的光点转向陈云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意有所指地闪烁了一下,「走之前……你不想,尝尝那个最好的味道吗?」
陈云海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知道元宝指的是什么。那个被它从一开始就点名“很好吃”,却被他一直划为禁区的号码。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那个号码,他存了六年三个月零十七天。从未拨出,也从未删除。它像一枚被琥珀封存的昆虫,凝固了那一刻所有的光线、温度和悸动。他以为它会一直在那里,作为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一段已经走远却从未真正离开的时光。
元宝说,爱的保质期有限。元宝说,一切都在变化,味道也在变化。元宝还说,那些“分手号码”,在温度尚未完全冷却、精华尚未流失时,是“极品”。
那么,这个被他刻意“封存”、避而不谈的号码呢?过了六年,它的味道变成了什么?是已经冷却成无味的白水?还是正在缓慢变质,生出苦涩?抑或,如元宝最初感知的那样,依然“很好”?
他忽然很想知道。不是以人类回忆时那种带着滤镜的模糊感伤,而是以元宝那种近乎绝对客观的“味觉”去知道。那场爱情,在那个奇异的维度里,究竟被评价为何种滋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制。像是一种迟来的勇气,又像是一种终于准备好的告别仪式。
他抬起头,看向元宝,目光平静而坚定:“你想吃吗?”
元宝的光点骤然亮了起来,仿佛两颗微缩的星辰。「想。」它回答得毫不掩饰渴望,但又补了一句,「但,那是你的。很重要的。」
陈云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但更多的是释然。他拿起手机,解锁,指尖没有丝毫颤抖,径直滑到“L”分组。
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点开它,完整的十一位数字出现在屏幕上。阳光已经彻底落下,室内尚未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竹笼里元宝骤然聚焦的光点。
“趁它,”陈云海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还没变质坏掉。”
他将屏幕,轻轻推向竹笼。
元宝没有立刻动。它的光点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确认。然后,它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虔诚地,伸出它那毛茸茸的、可以变形的小爪子。
它没有像以往那样“吸食”。而是用爪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第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微微一亮,却没有立刻被剥离。元宝的爪尖仿佛带着温度,抚过每一个数字,像是在读取,又像是在致敬。它的光点随着它的动作,明灭闪烁,流转着陈云海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明亮的光彩。
终于,它开始“吃”了。速度极慢,小口小口,仿佛在品尝世界上最珍贵、最易逝的佳酿。每一个数字化作光流没入它体内时,它的整个身体都会微微震颤一下,银灰色的绒毛似乎都变得更加润泽光亮。
陈云海静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承载了他太多青春、悸动、温暖与最终无奈离散的象征,被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以这样一种奇异而宁静的方式,一点点“品尝”,一点点“封存”。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和元宝自身散发出的微光。光晕中,尘埃缓慢浮动,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在这一刻的献祭与接纳里。
当最后一个数字的光流消失在元宝的“爪”尖,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联系人条目。
那个号码,彻底消失了。
元宝收回了爪子,整个球静静地呆在笼子里,光点明亮得惊人,却又异常柔和。它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极致的“味觉”体验中,久久没有言语。
陈云海看着空白的屏幕,心里也仿佛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盈感,仿佛一直小心翼翼捧着的、既珍贵又沉重的易碎品,终于被安然地送进了永恒的博物馆。
他等待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味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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