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居饲主与挑剔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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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海也请了一天假。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也需要观察这个突如其来的“房客”。他把竹笼放在客厅茶几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沙发里,时不时看一眼。
它睡觉时真的很像一团无害的毛绒装饰品,银灰色的绒毛随着呼吸(如果它有呼吸的话)极其轻微地起伏,光点完全熄灭。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它偷吃号码、听过它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声音,陈云海甚至会怀疑昨晚的一切都是自己加班过度的幻觉。
傍晚时分,元宝醒了。
光点亮起,先是有些茫然的闪烁,然后迅速聚焦,锁定了沙发上的陈云海。它没有动,似乎在评估现状。
陈云海放下手里的书——他一下午根本没看进去几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醒了?饿吗?”
元宝的光点闪了闪,没说话,但陈云海似乎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扫过自己,最后落在旁边的手机上。
陈云海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经过昨天和今天的“投喂”,那些纯粹功能性的、无关紧要的号码已经被清理了不少,列表看起来清爽了一些。他划拉着,找到一个“赵师傅(通马桶)”的号码——上次水管堵塞时找的师傅,技术不错,收费合理,对话仅限于维修本身。
他把屏幕对准竹笼。
元宝慢吞吞地挪到笼子边缘,伸出小爪子,隔着栅栏“吸食”起来。这次它吃得更加从容,甚至带着点“这是你该做的”理所当然。
吃完,它收回爪子,光点满足地闪烁。
“味道怎么样?”陈云海问。
「一般。能量低。」脑海里的回应带着挑剔。
陈云海已经有点习惯它这种“美食家”点评般的语气了。“什么样的能量高?”
「情感。浓的。真的。」元宝的光点似乎“瞥”了他一眼,又“瞥”向手机,意有所指。
陈云海避开它的“目光”,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那些被吃掉的号码,相关的记忆似乎也随之淡去了一些。比如“赵师傅”,他现在只能模糊记得通马桶这件事,对方的长相、声音细节都变得朦胧。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大脑自动进行了一次轻度清理,将一些不再需要的缓存文件移除了。
“你吃完这些号码,对原来记得这些事的人……会有什么影响?”陈云海问出了关心的问题。
「忘记。慢慢忘记。」元宝回答得干脆,「没用的记忆,是负担。我们帮忙清理。」
“你怎么知道哪些是没用的?”陈云海追问。
「味道。快过期的,变味的,没味道的……都是该清理的。」元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专业判断,「像你们,东西过期了还塞在冰箱,占地方。」
这个比喻让陈云海哑然。他看着元宝圆滚滚、银闪闪的样子,忽然觉得它或许真的没有恶意,只是在执行某种……自然界清理腐殖质般的循环工作?只不过它清理的是人类情感世界里的“腐殖质”。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奇特的同居生活模式形成了。
陈云海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寻找符合元宝“食用标准”的号码。大多是些久未联系、关系疏远、或仅仅停留在事务性往来层面的人。每吃掉一个,相关的记忆便如同褪色的照片,边缘模糊,细节流失,最终只留下一个事件梗概的淡淡影子。
而元宝,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饲主”的供奉。它依旧挑剔,对某些号码嗤之以鼻,对某些勉强下咽,偶尔遇到一个“味道尚可”的(比如一个多年前热心帮助过陈云海、但后来因城市变迁失去联系的邻居奶奶的号码),它会吃得慢一些,光点也会亮一些。
它的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起来,银灰色的绒毛更加光亮顺滑,偶尔在笼子里滚动时,像个会发光的不倒翁。但它坚决不允许陈云海打开笼门,也不允许陈云海用手触碰它,始终保持着一臂距离和某种傲娇的矜持。
陈云海也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深夜加班时,余光瞥见茶几上那团柔和的光,竟会觉得一丝奇异的慰藉,仿佛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他不是唯一醒着的生物。他甚至开始跟它说话,尽管十句有九句得不到回应。
“今天又被甲方虐了,改了八版方案,最后说用回第一版。”
元宝光点闪了闪,仿佛在说“关我屁事”。
“楼下新开了家 bakery,可颂闻着挺香。”
元宝无动于衷,它对人类食物毫无兴趣。
“你说,人为什么要存那么多不会再联系的号码?”陈云海有一次对着它,更像是自言自语,“是怕万一需要?还是……舍不得那一点点过去的连接?”
元宝当时正抱着一个刚从陈云海手机里“吸”出来的、属于某个前同事的号码,小口小口地吃着。闻言,它停顿了一下,光点转向陈云海,脑海里的声音响起:
「怕空。」
陈云海一怔。
「心里空。用这些填。」元宝说完,继续低头吃它的“饭”,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陈云海沉默了。他看着自己依旧臃肿的通讯录,那些成百上千的名字和数字,有多少是真正鲜活的“联系”?有多少只是填充孤独与不确定感的“填充物”?
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被元宝点名“很好吃”的号码。手指滑过“L”分组时,会不由自主地停顿。他会想象,那个号码在元宝的“味觉”里,究竟是什么味道?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被它感知到“好吃”?
但他没有问,元宝也不再提。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绕过那个显而易见的“美味禁区”。
直到一周后的晚上,陈云海照例在通讯录里搜寻“食物”,却发现符合条件的“鸡肋”号码越来越少了。剩下的,要么是亲戚朋友(味道可能复杂),要么是工作往来(味道可能糟糕),要么就是一些承载着尴尬、遗憾或淡淡悲伤回忆的、他一直没有删除但也从不联系的人。
他连续找了几个,元宝都只是光点一扫,便兴趣缺缺地扭过头。
“这些都不行?”陈云海有些无奈。
「不好吃。或者……有风险。」元宝回应。
“什么风险?”
「吃下去,味道太杂,难受。或者,」元宝的光点似乎严肃了一些,「有些味道,吃了会……上瘾。或者,被记住。」
陈云海心中一动:“被谁记住?”
元宝不说话了,光点暗淡下去,摆出“拒绝沟通”的姿态。
陈云海看着它圆滚滚、仿佛营养过剩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依旧算不上清爽的通讯录,叹了口气。他好像,养了一个极其挑食、并且正在把自家储备粮吃光的麻烦精。
而麻烦精此刻正用屁股对着他,无声地表达着对“伙食质量下降”的不满,以及一丝丝……赖定他了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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