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挑食的号码美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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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里的小东西也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团真正的、毫无生气的毛绒玩具。只有那两粒微弱的光点，证明它并非死物。
“喂。”陈云海试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反应。
“你……到底是什么？”他换了个问题，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残留的惊悸。
依旧沉默。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
陈云海揉了揉眉心，决定换个思路。他想起那些被“吃”掉的数字，想起它抱着“8”字大啃的样子。饿？食物？它靠吃电话号码活着？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想笑。但眼前的一切，似乎只有这个解释最合理。
他拿起手机，再次翻动通讯录。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和数字：房东、物业、宽带维修、几年前离职的同事、已经倒闭的健身房教练、大学时参加活动加过再没联系过的陌生人……他的通讯录，像大多数都市人的一样，充斥着大量“僵尸”号码，代表着一段段早已结束或从未真正开始的关系，沉在列表最深处，积着灰。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备注为“李经理（贷款）”的号码上。那是很久以前接到的一个骚扰电话，对方推销贷款极其执着，陈云海被烦得不行，最终没有删除，而是恶趣味地存了下来，想着万一哪天需要“反击”。这通电话背后的情感？大概只有虚伪、功利和不耐烦。
就它吧。
陈云海将手机屏幕转向竹笼，将那串数字对准笼子里的小东西。“这个，吃吗？”
竹笼里的毛球，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两粒光点扫过屏幕，停留了大约两秒。
然后，它以一种清晰可辨的、充满嫌弃的姿态，把头扭了回去，甚至用……大概是前肢的位置，捂住了光点。
陈云海：“……”
这表情（如果那能算表情）太传神了。他几乎能脑补出“呸，什么垃圾食品也敢拿来给我吃”的台词。
挑食？
陈云海来了点兴趣。他又找到一个备注为“刘姐（前台）”的号码。公司前台，每天见面点头微笑，关系止于“你好”“再见”，号码存着纯属为了方便偶尔问个快递。平淡，无波无澜。
他将屏幕再次对准。
小东西这次连头都没转，光点都没闪一下，完全无视。
陈云海想了想，手指滑动，找到一个“张阿姨（桶装水）”的号码。送水工，每月联系一次，对话不超过五句：“送一桶水。”“好的，放门口。”“谢谢。”干脆，直接，毫无情感冗余。
屏幕凑近。
这一次，笼子里的生物有了反应。它转过身，光点聚焦在那一串数字上，似乎在“审视”。几秒钟后，它伸出……一只类似小爪子的、毛茸茸的前端，极其精准地穿过竹笼的缝隙——陈云海这才注意到，它的“手”几乎就是一小团可以随意变形的柔软光雾——轻轻触碰了屏幕上的某个数字。
那个被触碰的数字“5”，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就像被某种力量吸食，从屏幕上剥离，化作一小缕流动的、微弱的光，被它“吸”进了“手”里。接着是下一个数字，再下一个。它吃得很慢，很仔细，不像昨晚偷吃时那么狼吞虎咽，但每一个数字被“吸”走后，手机通讯录里对应的位置就变成空白。
吃完整个号码，它收回“手”，光点似乎满足地闪烁了两下，然后……打了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嗝。
陈云海看着通讯录里“张阿姨（桶装水）”后面变成的一片空白，又看看笼子里似乎圆润了一点点的小东西，沉默了。
“所以，”他慢慢开口，带着一种荒诞的明了，“你真的吃电话号码。而且，挑食。味道不好的不吃，没味道的也不吃。只有……这种纯粹的、简单的、没什么情感负担的号码，才吃？”
小东西没出声，但光点闪烁的频率，像是在默认。
“为什么？号码的味道……是什么决定的？”陈云海追问，好奇心完全压过了恐惧。
笼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细细的、有点含糊、像电子合成音但又带着奇妙生物质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并非通过耳朵：
「通话。情感。质量。」
六个字，言简意赅。
陈云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它在“说话”。他消化着这六个字：“通话时的情感质量？真诚的、善意的通话就好吃？虚伪的、恶意的就难吃？”
「嗯。」脑海里的声音似乎懒洋洋的。
“那像刚才那个送水工的，没什么情感，也算好吃？”
「纯粹。干净。像……白水。能喝。」声音里透着一丝“勉强可以下咽”的嫌弃，但又比面对贷款经理时好多了。
陈云海感觉自己正在接受一套全新的、离奇的世界观。他看着笼子，试探着问：“那你……昨晚吃的那些外卖、快递号码，也是因为‘干净’？”
「饿了。将就。」声音理直气壮。
陈云海哭笑不得。他看着它圆滚滚的体型，想到它昨晚偷吃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现在又饿了？”
笼子里的小东西身体一僵，然后，一阵极其细微的、但无法掩饰的“咕噜噜”的声音，从它圆鼓鼓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陈云海：“……”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小东西似乎有些尴尬，光点闪烁不定，身体缩了缩。
陈云海忽然觉得它没那么可怕了，甚至有点……可怜又好笑的困兽感。他再次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搜寻类似的“干净”号码。旧的外卖、注销的银行客服、搬家前的物业、早已不用的快递柜……他一个个点开，将屏幕对准竹笼。
小东西起初还端着点架子，光点扫过，挑剔地选择。但或许是饿得狠了，后来速度明显加快，看到合适的就伸出小爪子“吸食”。每吃一个，它身上的银灰色光泽似乎就温润一分，体型也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微微膨胀。
吃了大概七八个“鸡肋”号码后，它停了下来，光点满足地闪烁着，用小爪子拍了拍肚子——如果那里算是肚子的话。
陈云海看着自己清爽了不少的通讯录，又看看笼子里那个仿佛饱餐后昏昏欲睡的毛球，心情复杂。这算怎么回事？他被迫成了这不明生物的饲主？
他正想着，脑海里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指点意味：
「你这里，有一个……很好吃的。一直，散发着味道。」
陈云海一怔：“什么？”
小东西的光点，似乎“瞥”了一眼陈云海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尽管屏幕是暗的，但陈云海瞬间明白了它指的是什么。
那个“L”开头的，没有名字的号码。
陈云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些闷，有些慌，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怅然。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去拿手机，只是看着笼子，声音平静下来：“那个不行。”
「为什么？」声音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以及对“美食”被拒绝的不解。
“不为什么。”陈云海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防卫，“除了那个，别的……暂时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从哪来？为什么吃号码？吃完会怎样？还有，你叫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笼子里的小东西似乎被问住了，光点闪烁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应：
「我们……是清理者。也是……品尝者。记忆太满，需要……消化。我们吃掉的，是‘联系’的残渣。味道，是情感的结晶。名字……没有。你们，可以随便叫。」
它的解释依旧破碎，但信息量巨大。清理者？品尝者？记忆太满？情感的结晶？
陈云海还在消化，却见那小东西在笼子里挪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光点渐暗，似乎准备进入“餐后休眠”。
“喂，等等！”陈云海叫它。
光点又亮起一点，透着不耐烦。
陈云海看着它圆滚滚、银闪闪的样子，想起它偷吃数字、挑三拣四、吃饱喝足的模样，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以后，叫你‘元宝’吧。”
笼子里的光点骤然亮了一瞬，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它没同意，也没反对，只是最后“瞥”了陈云海一眼，光点彻底暗淡下去，不再有任何声息。
像个存钱罐，陈云海想。只不过存的不是钱，是吃掉的电话号码，和它们背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滋味。
他看向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自己疲惫却带着奇异神采的脸。那个被元宝指明“很好吃”的号码，仿佛隔着手机壳，散发着一丝无形却萦绕不去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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